第二天开店的时候,窗帘还没全拉开我就感觉到了。
不是阿墨先发现,是我先发现的,伪装色探出去的那一刻,街对面的老槐树后面又出现了那团灰绿色,不是昨天下午的那种突如其来的锋利,这次它是静止的,像是从昨天傍晚就没离开过,只是在等天亮。
我把卷帘门推上去,假装专心开锁,后颈和耳朵同时转了一下,耳朵转完我才想起来自己没藏住它们,但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收不回来了,干脆让它转。
灰绿色的金属质感静静地悬在老槐树的树干和阴影之间,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后。
阿墨从猫爬架上站起来,这次没等跳上窗台,它只是抬了抬下巴,耳朵折出某个角度,那双猫眼眯成一条线的时候,尾巴膨了一圈。
然后它低声咕噜了一下。
不是昨天那种低频喉音,轻了很多,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那儿,不用再藏了。
我把开店的灯按亮,假装没往街对面看。
昨天下午的妖力波动之后我复盘了一件事,这种被监视的感觉不对劲,但也不是立刻就有威胁的。它站在同一个位置超过十五分钟的时候我就确定了:它在观察,不是在等时机,这个人和那些见不得光的猎妖方式不一样,他是光明正大,或者说自认为光明正大地站在那儿看的。
光明正大地偷窥,这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我坐到柜台后面,手按在干净的柜面上,陆时晏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杯子,一杯递给我,一杯放在柜台边,然后他看了一眼窗外。
他的视线在老槐树的方向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没说话。
他知道了。
昨天他点头的时候我就该知道的,但这个人的处理方式是,走到门口把猫粮桶旁边的纸箱搬到外面去,蹲下来理货,背对着街对面,把视野切成了他眼角的余光。
他什么都没问我,不问"你在看什么",不问"外面有什么",不问我是不是还在不安。
他只是把门口的位置占了,让我不用站在那儿。
陆时晏这个人,温柔的方式不是你冷了他给你披衣服,是你还没说冷他已经开始生火了。
我把杯子揣在手里转了一圈,热水透过陶瓷贴在掌心。
约莫过了四十分钟,街对面的气息变了,不是消失,是变弱,像有人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是整个灰绿色的光团沉入老槐树后面的巷子里,消失了。
走了,不是被吓走的,是到点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背脊有点凉。
阿墨的尾巴从两倍粗缩回正常尺寸,它舔了舔手背从窗台跳下来,在猫爬架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自己盘成一只黑色的圆面包。
好了,早上的监视时段结束了。
十点刚过,店门被人推开了。
准确地说,是被人推了一下然后弹回去差点撞到门框,因为推的太用力了。
来人是个个头不高的、圆脸圆眼睛的男人,穿着一件有点不太合身的深蓝色制服,袖口挽了两圈,他进门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门框,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小步,然后,
"啊,"
一声尖叫从喉咙深处窜出来,短促而突然,像是被门夹住了尾巴的土拨鼠。他自己也被这声尖叫吓了一跳,捂了下嘴,耳朵红了一圈,手忙脚乱地去抓门把手把那扇差点弹回去的门顶住。
整个店堂安静了三秒。
我看了眼阿墨,阿墨已经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猫眼里写满了一种"你是哪位"的困惑。
他左右看了一眼店里,确认没有人类顾客,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塑封证件快速展示了一下,上面印着"妖管局城西分部·杂务"。收好证件,他又深吸了一口气,从同一个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我面前。
"对对对不起,我是、是妖管局城西分部派来送文件的,"语速混杂着紧张和自我嫌弃,"藏宇先生对吧?这是您KPI正式考核通知书,考核细目和时间节点都在里面,部长说、说让您收好,有问题打电话问,我是杂务,不是送快递的,啊不对,就是送文件的那种。"
他又"啊"了一声,然后脸色从红变成了一种煮熟了的红。
我接过信封,封面抬头写着"城西分部·临时登记妖精KPI正式考核通知",没有错别字,封底贴着妖管局的密封条,挺正规的。
"谢谢,"我把信封放在柜台上,"你叫什么?"
"阿、阿旺,"他搓了搓手,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门牙,"土拨鼠阿旺,一级,在妖管局干杂务,送文件、跑腿、偶尔帮忙搬东西。平时我不跑外勤的,今天部长说反正就两条巷子的路,你是临时登记在册的妖精不会刁难我,让我速去速回,来妖管局之前、之前我其实……"
他顿了顿,耳朵没那么红了,但声音沉下去了一点。
"我是想找一个能接纳我的地方。"
这话他说得很轻,不是诉苦的语气,更像是把一句背了很久的自我介绍终于在合适的时候交出来。
我愣了一秒,然后下意识点了下头。
一个一级的土拨鼠妖,在妖管局这种三级四级乱飞的地方跑腿送文件,他说的"接纳"大概不是客套话,是实话。一级妖力在人类世界待着本来就比我们这些二级的更艰难,化形能力不够稳定,伪装色更弱,走在街上要比别人多一分小心翼翼。
"坐会儿吧,"我往旁边挪了挪,指了指柜台前的椅子,"文件我收着,考核通知我回头仔细看。"
阿旺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但坐得笔挺挺的,像是椅子上有倒刺。
陆时晏从门口走回来,把纸箱搁到墙角,顺便倒了杯水放在阿旺面前。
阿旺双手捧着杯子说了声谢谢,耳朵没那么红了。
"对了,"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声音压低了半截,"来之前部里有人说,说藏狐居最近不太平,让我送文件的时候别多待,我就问了一句'怎么不太平',他们就不说了。"
他眨了眨眼睛,表情诚恳得像是把这句话当成了忠告。
"反正,反正文件我送到了,考核通知里面写了具体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做、怎么考核,还有个考核时间表,和前置预检结果一块印在上面的。"
"前置预检怎么样了?"我问他。
"通过了啊,"阿旺回答得很快,"三项全过,部里录入了,所以才能下发正式考核通知书,这是正常流程,不是加急,你、你别紧张。"
他又"啊"了一小声,像在给自己打气。
我拆开信封扫了一眼,考核项目有三项,基本生活技能、社会规则认知、人际交往能力,每项下面列了具体指标和时间节点。第一次考核在一周后,地点是妖管局城西分部,纸张里面夹了一张带折叠痕迹的考核时间表,上面多了几行手写的小字,字迹很清秀:
"考核不用紧张,正常发挥就可以。"
我认得这个字迹,时雨写的,那个推窗户的丫头能在考核通知里夹一张便条,说明她在部里已经预设了我要紧张。
我心情有点复杂,昨天她还用三个问题绕我,今天她提前给我放水。
"还有,"阿旺站起来准备走,挠了挠后脑勺,"部长说如果藏宇先生有什么不方便去部里的情况,可以申请上门考核,不过这个不太常见,我是听他们闲聊听到的。"
他说完又"啊"了一声,这次纯粹是因为准备走的时候膝盖又磕到了椅子扶手。
我把阿旺送到门口,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不是要说什么,就是回头对我笑了一下,土拨鼠式的、有点笨的那种笑,然后转身朝老街尽头跑去,脚步比进门的时候稳当了一截。
陆时晏把门口的东西收拾了,纸箱搬回墙角,猫粮补了半碗。
我坐回柜台,把考核通知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灰绿色的气息没有再出现,今天早上的监视时段已经结束了,明天会不会再来,我心里大概有数。
阿墨从猫爬架上把脑袋垂下来,尾巴挂在那儿晃,瞳孔是一道正常的竖线,没有炸毛。
我靠在柜台边,手指压在信封上。
"他说'想找一个能接纳我的地方',"我对着空气开口,也不知道是在跟陆时晏说还是跟阿墨说,"这句话我莫名接了。"
陆时晏没接话。
他拿起柜台上的空杯子去后面洗,洗到一半停了一下。
"考核通知上写的一周后,"他说,"你还有时间。"声音很平,和平时翻旧书的时候一样。
我点了点头。
窗外的老槐树被上午的风掀起一大片叶子,影子在街面上晃了好一阵,然后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