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走后,我把考核通知书收进背包夹层,顺便把柜台上的杯子也收拾了。
午饭是陆时晏做的,冰箱里的剩菜热了个烩,我在二楼阁楼吃的,阿墨跟上来在楼梯口趴着,眼睛半闭像是在睡,但每次我翻考核通知那页纸它就动一下耳朵尖。
整栋藏狐居安静得像在等人。
下午两点刚过,我搁在柜台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程屿的名字压在通知栏上。
我滑开屏幕,程屿的声音直接砸过来,没寒暄,没"你吃了没"。
"藏宇,你那边最近有没有陌生人?"
我愣了一下。
程屿这个人平时说话跟晒太阳似的懒洋洋,上次在藏狐居坐了一上午连音量都没提过,现在电话里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什么样的陌生人算?"我靠在二楼阁楼的栏杆上,楼梯下方是店堂,陆时晏在补货架上的猫罐头,铁罐碰撞的声响节奏平稳。
"就是说不上来,你感知到了什么没有?"程屿语速快了一截,"上周给你设的安全机制今早发了一次异常触发,触发源是藏狐居对面老槐树方向,时长三十九分钟,你没发现?"
手机还温着,但背上已经有点凉了。
今天上午那团灰绿色,停留时间刚好四十分钟左右,程屿人不在现场,但他的安全机制把这四十分钟掐得这么准。
"你是不是跟我说过,你会察觉到点什么?"程屿追问,音调压得更低,近于关心,"藏宇,你们藏狐天生有一种感知能力,伪装色感知,你在那附近待了那么久,街对面有东西盯着你,你别告诉我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说得对,何止有感觉,我都已经连续两天在数那只灰绿色的"生物钟"了。
但程屿主动提起这件事,反而让我握住手机的力道紧了紧,他不是因为我的安全机制触发了才来问,他是先设了那个机制,然后发现它准时响了。
"有人在监视藏狐居,"我不绕弯子,"连续两天上午都在老槐树后面,一股灰绿色的金属质感气息,我感知到了,陆时晏也注意到了,连阿墨这两天早上都对着老槐树炸毛,大约四十分钟后自己离开,不是被发现的,是到点了自己走的。"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程屿没有说"你怎么不早说",也没有发表惊讶的感叹词。他停完之后声音换了方向,不是变轻,是变得像在用另一种语气说话。
"你感知到的颜色是灰绿色,金属质感,对吗?"
"对。"
"那就不是偶然路过的,"他的声音带上一种我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严肃,"妖管局最近在城西片区排查几起案件,其中一个线索就是'灰绿色金属化气息'出现在有妖精登记住址的住所附近,你说的是监视,我听到的是侦查。"
城西最近不太平。
这几个字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程屿继续说,语气从严肃又滑回了他平时的调子,但没完全藏住紧张,"你的KPI考核在一周后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北极狐,不是北极熊,妖管局的体系里我比你熟了不止一圈。"他叹了口气,"第一次考核别掉以轻心,城西分部的考核官不刁难人,但不代表好糊弄,基本生活技能这个科目,我以前有个朋友考了三轮还没过。"
三轮没过,一个妖精连人类公共交通都不会坐,我觉得这比被监视可怕多了。
"考核地点是城西分部,没问题,考核时间一周后,也没问题,但有一个细节你自己注意,"他顿了顿,"你的伪装现在不太稳定吧?考核的时候如果伪装掉了,尾巴耳朵露出来,不扣分,但会被记录,被记录多了正式妖民证审批要延后。"
我下意识想反驳,嘴里的话已经到了喉咙口,然后想起来今天早上开门时耳朵不受控制地转了半圈的样子。
算了。
我一言不发地把吐槽咽回去,改口说:"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些?"
"主要是为了听你亲口说你没事"程屿这句话来得太直接,直接到我差点以为串线了。
"那你听到什么了?"
"我在听你说'没事',"电话那头有轻微的摩擦声,像是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屏幕,"好了,远程信号不稳,我先挂了,考核的注意事项我回头给你邮箱发一份,别不看。"
手机屏幕暗下去。
程屿最后那句话,"听你亲口说你没事",说得太快了,快到不允许我拒绝。
我盯着手机看了两秒,把它搁回柜台,从二楼阁楼下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陆时晏在货架前停下手里的罐头,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接电话的时候是背对着楼梯口的,他看不到我的表情,但这个人不需要靠表情判断。
"程屿打来的,"我在柜台后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声音压得低了些,"他布置在这条街的安全机制今天上午被触发了,就是老槐树后面那个监视者,他说'城西最近不太平',灰绿色金属化气息在排查案件里被列为线索之一。"
陆时晏把最后一罐猫罐头推进货架槽里,手指按在罐顶停了一下,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一个反应已经在脑子里跑了一圈然后被压下来了。
"他不只是担心监视者,"陆时晏转过身来,背靠在货架上,"他在担心你的KPI考核。"
"为什么你觉得是考核?"
"因为如果只是监视者,一个三级北极狐不会把安全机制的触发时间精确到三十九分钟后才联系你。"他说话的语气平平的,像在看一张参数表,"他是先看完了整个异常数据,确认不构成即时威胁,然后才拨这通电话的。"
陆时晏接着说,他说程屿真正想问的不是"你有没有发现监视者",而是"考核前你不会因为这事分心吧"。
窗外两点了。
我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有点不对劲。
不是听觉,陆时晏说话的声音还在耳边,是我的伪装色感知捕捉到了一层很薄的信号,凉的,带着金属味,像有人把电闪雷鸣前空气里的那种沉压感压缩成了一根丝。
灰绿色。
这次不是从街对面老槐树那边来的,是从巷口拐角,老槐树再往左偏了约莫五米的位置。
我从小沙发上一下子板直身体,陆时晏在同一瞬间停下了手里所有的动作,他的视线没有转向窗外,而是先看了我一眼,然后才慢慢地把头侧过某个角度。
他知道我也感知到了。
"位置变了。"我低声说。
"多长时间?"
"现在还在,刚出现的,不超过三十秒。"
陆时晏从货架前离开,步子不急,走到店门口的玻璃门前,用一种"我只是出来看看天气"的姿态站在门框里,但他在玻璃反射中看了我一眼,就零点几秒的停留。
阿墨从楼梯口的猫爬架上站起来,尾巴开始变粗,但这次它没有发出低吼,甚至连咕噜都没有,它只是竖起了耳朵,后腿在底盘上轻微挪了一下,把它坐的位置调整到了正对巷口的方位。
阿墨的这个反应比之前两次都让我后背发紧,因为猫只有在确认威胁近在门口的时候,才会不叫。
我叫它一声威胁,其实我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它有灰绿色金属质地的气息,连续两天上午在老槐树后待四十分钟,今天下午破例出现了,还换了位置。
程屿说这不像是偶然路过的,他说得对。
陆时晏在门口站了约两分钟,然后退回来把玻璃门掩上,没锁,虚掩的,他回到柜台边,手搭在柜面上,指节轻敲了一下。
"不要出门,"他说,"不只是你,今天下午谁都不要出去。"
他用了"谁",包括了阿墨,包括他自己,我没接话,但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背包拉链旁边放着考核通知书的夹层带,那个位置贴着我的临时登记证。
陆时晏的目光跟过去,停在我的手上,然后他做了一个我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把手边的猫罐头又拿起来一罐,撕掉拉环,搁在猫粮碗旁边,然后把它推过了柜台,推到了我这侧。
"你紧张的时候心率加快会被他感知到,"他说的"他"指什么,不需要解释,"把注意力放在固定物品上,和你上次妖力波动时做的一样。"
上次妖力波动他让我看柜台木纹,这次他把猫罐头推过来,是同一个方法。他现在用的词是"你紧张的时候心率加快会被他感知到",不是"我在担心你"。
陆时晏这个人,温柔的方式是把你受威胁的原因翻译成一句冷静到让人无话可说的逻辑。
我盯着那罐推过来的罐头,猫粮味飘过来,混着二楼阁楼晒了一中午木地板的淡淡热气。空气里有种暴风雨前的静默,不是安静,是某个频率的声波被掐断了,连街上传来的零星车声都比刚才浅了半截。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巷口拐角的气息开始消退,这次消退得比前两次都慢。前天是突然消失,像是被发现了仓促退场;今天上午是时间到了准时走;这次是慢慢地往后挪,一米、五米、拐进巷子深处,灰色在绿色里被稀释了一小会儿才彻底散尽。
他在犹豫。
前两次没有犹豫,这次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
我放松下肩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攥着临时登记证的边角攥出了两道指甲痕。
陆时晏把一直按在柜面上的手收回去,指节松开,他什么都没说,但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什么。
他平时不说话是因为不需要说,今天不说话是因为需要消化。
阿墨的尾巴一点点缩回正常粗细,它没趴回去,就杵在猫爬架上,眼睛正对门口,瞳孔还是一条细线。
"巷口拐角,之前没出现过,"我终于开口,"他换位置了,而且不是上午来的,程屿的安全机制前两次都没触发,今天触发了。"
陆时晏的手肘还靠在柜台上,他说了一句我一直在思考但没有说出来的话:
"不是两件事撞在同一个下午,是同一件事在往前推。"
我低着头盯着柜台上的木纹看了好一会儿。
考核还有一周,监视者换了位置,变了时间段,程屿说城西最近不太平,陆时晏的话把这些全部穿在了一起。
程屿的警告、换了位置的监视者,这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