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陆时晏做的盖浇面,分量比平时多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我上午跑了妖管局消耗大,还是他在用食物的分量表达什么。
他把碗推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趁热吃",然后就坐在柜台后面翻他的旧书,和平时一样安静,阿墨从猫爬架上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
上午的KPI预检像是被按了加速键,到现在脑子还在转,时雨那三个问题藏在闲聊里,每一个都踩在让人不舒服的边界上,检测仪的屏幕跳出三个问号的时候她愣了两秒,那两秒里的停顿不是惊讶,是在判断要不要让我看到她的惊讶。
我把最后一筷子面吃完,看了眼墙上的钟,一点四十五,下午的店堂安静得像一池不流动的水,老街的午后也没什么人经过,只有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往东挪。
阿墨舔完手背又恢复了高冷,它那条尾巴传递的信号我还没破译完,蹲门口是盯梢,敲两下是警告,舔手背又是什么意思?这猫的行为系统比我认识的大部分妖精都复杂。
我靠在柜台边打了个哈欠,让脑子里那堆问题暂时搁一搁。
然后阿墨从猫爬架上跳下来了。
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伸个懒腰再优雅落地的跳法,是四脚同时着地、背脊直接弓起的跳。
我以为它要来找我,但它没往我这边走。它走向临街那扇窗,前爪搭上窗台,毛从后颈开始往上炸,从背脊弓起到肩胛鼓成一道弧,那条黑尾巴膨成了平时的两倍粗。
它没叫,喉咙深处发出一种低沉的震颤声,不像是猫叫,更像是警告用的次声波。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老街午后的标准画面,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白,老槐树的影子和树冠叠在一起斜躺过街面,对面二楼那扇窗的帘子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风,我盯着那扇窗看了三秒,帘子贴回窗框不动了,像是刚才的晃动只是我的错觉。但阿墨的前爪没从窗台上放下来,尾巴还是两倍粗,瞳孔是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竖线。
它炸毛了,不是对我,是对窗外的什么东西。
我本能地把伪装色往外探了一下。
那个能力平时像一层薄纱罩在周围,能辨别妖气、感应情绪残留、偶尔捕捉到一些不太对劲的气息。但这一刻探出去的触感不是妖气,妖气有温度、有密度、有活的质感,上午在妖管局大厅里混合在一起的那些妖气像是各种颜色的液体在流动。而窗外这个东西是没有温度的。是一团极淡的灰绿色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注视。
不是气息,是注视本身。
像一棵有眼睛的树在盯着你。
我的手指按在窗台上忽然凉了半截。那种被注视感从窗外渗进来,不是威胁性的压迫,但比威胁更不舒服,它是安静的、持续的、不含情绪的观察,像有人把显微镜对准了你。
腹部的妖力忽然翻了一下,不是疼痛,是从丹田往四肢扩散的热流,很烫但不灼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醒过来,想往外挣脱。
我退了一步离开窗户,但退这一步没用,那股热流已经蔓延到指尖了,手指发凉,但掌心是烫的,冰火两层叠在一起的感觉让人想立刻找一面墙靠着稳住自己。
耳朵动了。
不是我自己控制的动,是耳朵在转动,向左、向右、再向左,像雷达在扫描危险方向,我伸手去按左边的耳朵,但刚按下去右边那只又转了,尾尖从裤腿下面自己探出来,膨胀变蓬,我低头看了一眼,尾尖上多了一道灰白色的条纹。
阿墨回头看了我一眼,尾巴在猫爬架木板上敲了两下,啪、啪,和上午从妖管局回来那次一模一样的节奏,然后它从窗台跳回猫爬架顶层,保持坐姿,瞳孔还是竖线,但耳朵从朝窗外改成了朝向我。
我退到店堂最里面那个角落,后背挨着墙,深吸一口气想把妖力压下去。但越是强迫自己平静,那股热流就翻得越厉害,从丹田往心口冲,再从心口散到四肢,尾尖那道灰白色从一道变成了三道。
不要变回去,现在变回原型我就真成被捡回来的野生动物了。
我闭眼把注意力往回收,但闭上眼睛之后那种被注视感反而更清晰了,灰绿色的、金属质的、活的,位置在街对面老槐树后面大概半步的地方,在缓慢地移动,速度很慢,像云飘过天空那样慢。
然后一只手掌摊开在我面前的柜台上,指节落在木纹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响。
"没事,店门我关了。"
陆时晏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阶,他不是在问我怎么了,耳朵不受控制地转动、尾巴蓬成那个样子、上面还多了几道灰白条纹,这些已经足够说明情况了。
他站在我侧面半臂远的位置,身体微微弯下来让视线和我平齐,但没有伸手碰我。
对于一个妖力正在波动的妖精来说,碰触可能被误解为压制,他知道这一点。
我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但他的声音穿过来的时候像一颗石子丢进搅浑的水里,把水面压了一下。
"你妖力不太稳,"他把我面前的柜台台面轻轻拍了一下,"试试把注意力放在一个固定的东西上,比如这块木纹,或者我的手,不用压它,看着就行。"
我低头看向柜台,上面有老木头天然形成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水波又像年轮,被经年累月的擦拭磨得光滑但不平整,我把视线钉在那圈木纹上,让呼吸跟着纹路的弧度走。
妖力还在翻涌,但从"往外冲"变成"在体内转圈",是一种被绊住了但暂时出不去的感觉。
耳朵慢慢停下来不转了,尾巴上的灰白条纹从三道变成两道,再从两道褪回一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就几十秒,也可能好几分钟,那股热流从四肢退回了丹田,像是潮水从沙滩上退下去,留下一点温热的残留。
我抬起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冷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陆时晏都没问过我"你怎么了"。
他也没问我"会不会变回原型",他只是把门关了,然后教我一种让妖力回稳的方法,像一个经历过这种事的人在做自己做过很多遍的事。
他把店门关了,他知道我最怕的不是妖力波动,是在这条老街上被人看见一只失控的藏狐妖。
他让我看木头纹路……这方法不像第一次用,他是怎么会的?
"你,"
"先喝水。"
他把一杯温水推到我手边,用的是柜台底下那个不常用的粗陶杯,杯壁厚实握着不烫手。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但眉间多了一道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细纹。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能压住喉咙里还没散干净的热气。阿墨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踩着无声的步子走过来,在我脚边趴下了,尾巴卷过来盖在自己前爪上。
妖力回稳之后,伪装色忽然变得比平时更清晰。
不是我主动去探,是它自己往外扩了半圈,像是妖力经历完波动之后把感知的门开大了一点,窗外的老街重新回到我的感知范围里,这一次我能辨认出那个东西的具体方位了。
街对面,老槐树后面大约半步的位置,是一团灰绿色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微弱气息,不是妖气,也不是人类身上那种灰蓝色的静态气场。它是活的,在缓慢地移动,速度很慢很慢,像一条在泥沼里换位置的鱼。
我睁眼往窗外看,街上什么都没有,老槐树的影子还斜在原来的位置,对面二楼的窗帘一动不动。
但那股气息还在。
它停了大约三秒,像是在感知我感知到它的那一刻,然后消失了,不是跑掉,不是移开,是消失了。像被人掐灭了。
同时阿墨的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瞳孔从竖线变成了椭圆,整只猫从趴卧变成侧躺,下巴搁在前爪上。
信号解除了。
我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握了一下,温热的粗陶让指尖重新有了知觉。
"刚才外面有东西,"我说,"在老槐树后面,和妖气不一样,灰绿色的,金属质感。"
陆时晏没说话,只是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不是"我早就知道"的意思,但也不是"我刚知道"的意思,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压着什么东西的表情。
阿墨的尾巴又摆了一下。
灰绿色的气息消失了……但它来过,阿墨的尾巴可以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