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狐也有春天 第7章 试探

迎客铃不响了，店堂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时雨推门出去那个动作还在我脑子里转，鹅黄色卫衣被老槐树影子吞掉之前，她回头说的那句"别拖到最后"，一个窗口登记人员关心临时登记证的KPI进度关心到这个程度，不太对。

陆时晏把围裙搭在椅背上，没说话，阿墨还蹲在我腿边，瞳孔仍然是竖的。

"你妹妹平时都这样？"

"哪样？"

"进门两分钟把所有想问的全问完了，走的时候还能让被问的人觉得自己被关心了。"

陆时晏把围裙从椅背上拿起来又叠了一下，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从小就这样"。

从小就这样，可我不是所有人，我是那个拿到临时登记证、住在藏狐居、原型还是个藏狐的妖，她对我的"顺便"和别人的"顺便"恐怕不是一个意思。

座机响了，陆时晏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看了我一眼，第三声铃响时我接了。

"藏狐居。"

"藏宇吗？我是陆时雨，刚忘说了，你那个证办的时候没录妖力样本，KPI前置预检需要这个，系统显示你还没做。"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紧，走了不到一刻钟，电话就到了。

"必须今天？"

"三个工作日内，不过我建议今天来，今天我在分部值班，正好帮你弄。"

建议，正好，早上是"顺路"，现在是"正好"，她的词库里没有巧合。

"行，我待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陆时晏正往猫粮柜子里塞一包新鱼干。

"她让你去妖管局？"他没抬头。

"录妖力样本，什么前置预检。"

"哦。"他把鱼干袋子捏得比平时用力，密封条啪地响了一声。

我走到门口拿鞋，阿墨从矮柜上跳下来，悄无声息走到店门口蹲下，背脊绷成一条直线，它平时不这样，两年来没蹲过门口，陆时晏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确认了这一点。

我弯腰系鞋带时从侧面看了它一眼：耳朵朝前，瞳孔还是那条缝，盯着门外的方向，像在盯一个我暂时看不见的东西，它没叫，没蹭我，胡须轻轻颤了一下，走进妖管局大门之前，我把阿墨蹲在门口那个画面单独存在脑子里了。

城西分部还是那栋灰白色楼，大堂和昨天一样安静，窗口后面坐的不是陆时雨，是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胸牌写着"城西分部·综合窗口·陈瑶"。

我还没开口，走廊那头传来一声"这边，"，陆时雨从拐角走出来，手里晃着文件夹，笑得很甜，和早上一样，她换了外套，鹅黄色卫衣脱了，里面是深蓝色制服马甲，胸口别着妖管局徽章，从邻家妹妹变成工作人员，也就十五分钟。

"来得挺快，从藏狐居走过来差不多十五分钟对吧？"

她在确认距离，步行时间她记住了。

"差不多。"

"走，采样室在二楼。"

楼梯间墙上贴满妖管局告示，临时登记证办理流程、KPI考核内容公示、妖力等级评定标准。我在"二级"那张上看到对应字眼：妖力稳定，化形完整，允许进入人类社会从事基础职业，我的卡片上写的就是二级。

采样室不大，中间一台仪器半人高，像立式空调，但面板是触摸屏，右侧伸出一根金属探针，针尖包裹着浅蓝色透明材质。

"手放探针上，三十秒。"陆时雨拉过椅子坐下，文件夹摊开。

我站到仪器前，把右手放上去，金属是温的，浅蓝色包裹层贴着掌心有点痒。

屏幕亮了。第一行：妖力等级，二级。第二行：稳定度，78%，备注弹出绿色小字"正常范围（70%-100%）"，第三行跳出来时仪器轻轻震了一下。

附加属性：？？？

三个问号，没有数值，没有备注。

陆时雨的目光移到屏幕，停了一秒，那秒里面没有笑。

"偶尔会这样"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约两秒才落下去，"仪器老化了，附加属性栏有时读不出来。"

听起来像解释，但我注意到她说这句话时那两秒的停顿。

我收回手，掌心还留着那层浅蓝的凉意，"稳定度78%算正常？"

"正常范围"她把文件夹合上，"不过数值算偏低，情绪波动时可能会更明显，你最近有情绪波动的时候吗？"

闲聊模式启动。

"也会有，跟人类差不多。"

她站起来把采样室窗户推开一条缝，这个动作我不理解，二楼通风没问题，开不开窗跟录妖力样本没任何关系，然后她转身靠在窗台上，手臂抱在胸前。

"对了，你原型确认是藏狐对吧？系统提示需要二次确认，你的化形程度和同族差异比较大，这种案例不多。"

"化形程度差异"，我懂她的意思，和那些同族的质疑一样：藏狐化形这个级别的外貌，不正常。

"是藏狐，方脸小眼睛灰棕毛，原型符合所有藏狐标准，化形了就另说了，我解释不了。"

"不用解释"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标准，"就是走个程序。"

走个程序，在我跟妖管局打交道的经验里，等于"不是走程序"。

她把文件夹放进金属柜子，动作随意，但柜门关上之前我很确定看到了文件夹脊上贴着的白色标签，不是今天贴的，边角已经卷了，她准备了好几天。

"我哥那店住着还行吗？"她关上柜门转过身，"他那个人闷得很，连个像样的客房都没有吧，你在阁楼还是后面？"

她连藏狐居的内部布局都想到了，陆时晏说她平时不来店里，但她知道店里没有客房。

"阁楼，有个小隔间，够住了。"

"那就行"她拿起钥匙，"走吧，送你下去。"

下楼时我看到走廊墙上KPI考核内容公示表，三行：基本生活技能、社会规则认知、人际交往能力。下面一行小字是"KPI考核前置预检内容：①妖力样本录入 ②住址实地核验 ③临时登记信息二次确认"。

住址实地核验早上已经经历了，妖力样本刚录完，二次确认她用那句"系统提示需要二次确认"完成了，今天早上的"顺路"来时，前置预检三项至少启动了两项。

她送到分部门口没再往外走，站在台阶上挥手："考核清单记得看，第一项基本生活技能从日常自理开始，不用紧张。"

走回藏狐居的路上我算了算：KPI前置预检三项，陆时雨用了一个早上加一个电话加一个采样全部完成，效率高得让人佩服，也高得让人不安。

推门进店，迎客铃响了，陆时晏站在吧台后面，位置和我出门前几乎一样，但吧台上多了一个马克杯，深蓝色，泡着茶，茶包没取出来，水汽往上飘。

"你平时不喝茶。"

"今天喝的。"他没看我的眼睛。

阿墨在猫爬架顶层蜷着，尾巴从木板边缘垂下来，我进门时它耳朵朝我的方向转了一下，尾巴在木板上敲了两下，啪，啪，不是单次，早上的敲击是提醒，这次是警告。

"它生气了。"

"嗯。"

"因为我去了妖管局？"

陆时晏终于抬头看我，把那杯茶推到吧台对面，推给我，"先喝口水，耳朵歪了。"

我抬手一摸，左耳确实歪了，把耳朵摆正，端起茶，温的，不是现泡的第一遍水。他在我回来之前就泡好了。

我靠在吧台边喝了一口，普通红茶。

"你妹妹今天的路线很紧凑，顺路、电话、采样，一个上午全走完了。"

陆时晏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倒进水槽，重新接了一杯水，动作慢得过分。

"她有她的工作方式。"

这句话早上也说过，但早上是陈述，现在语气里压着东西，像在替妹妹辩护，又像在提前道歉。

阿墨的尾巴又敲了一下，啪，然后它从猫爬架顶层跳下来，抖了抖浑身的毛，一层一层跳到矮柜上，爪子落在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走到我脚边。不像生气，像是巡视完了。

陆时晏看着阿墨，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预料到的话。

"她还在上学的时候来过一次店。"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你妹妹？"

"嗯，很早了，这店刚开没多久，那之后她就不来了，直到今天。"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轻到像在对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坦白他拖了很久没说的话。阿墨在我脚边转了个圈，把下巴搭在我鞋面上，耳朵朝后转了转。

陆时晏没有继续说下去，阳光从斜窗照进来，照在阿墨背上，黑毛映出一层很浅的铜色光泽。

我在心里把今天上午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陆时雨以前来过，不是今天第一次，但之后"不来了"，为什么？和他那个"她知道我在开店"的回答有关？然后今天她突然来了，用极高效率完成了三轮试探。不是顺路，不是顺便，是一个提前准备了好几天的流程，文件夹标签边缘都卷了。

落地窗外有人在遛狗，绳子拖在人行道上的声音很轻，但店堂太安静了，安静到连那个声音都像一种打扰。

我把阿墨的不锈钢碗推过去，它低头喝了两口，抬起头，嘴角带着一滴水珠，用一种我越来越熟悉的幽黑目光看着我。

"她还会再来的，"我放下杯子"对吧？"

陆时晏没有说话。

阿墨舔了一下我垂在吧台边的手指，温热的，和那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