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开门,陆时晏把"营业中"的牌子翻开,藏狐居又恢复了日常模式,我蹲在门口给那盆绿萝浇水,叶子比上个月多了三片,阿墨蹲在猫爬架顶层,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玻璃门外。
然后门被推开了,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门口,背着双肩包,下巴抬得比猫爬架上的阿墨还高。
"榛子?"
她咧嘴一笑,声音还是快得像倒豆子:"藏宇哥!我基础课程结业了!"
三个月前那个连临时登记证都攥得皱巴巴的小松鼠,现在站在门口,双肩包带子上别着妖管局的学员徽章,说话语速还是快,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陆时晏从厨房探出头,没说话,转身倒了杯水放在柜台上,榛子走进来,一口气喝完了。
"慢点,"我说,"你又不是刚从沙漠里爬出来的。"
"我从学校门口坐公交过来的,"榛子放下杯子,"早起就没喝,渴死了,车上人太多,我不敢在人群里喝水,怕尾巴冒出来。"
阿墨的耳朵朝榛子转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
榛子在椅子上坐下,开始倒豆子,她说基础课程学习内容,什么人类社会的规矩、公共交通怎么坐、超市怎么结账、跟人类说话的时候眼神往哪儿放"有好几门课是阿旺哥帮忙讲过的,所以学得比较快。"
我靠在柜台上,听她讲集训的内容,想起三个月前她在店门口站着问"能不能进来"的样子。
"结业的时候教官找我谈话,"榛子放下杯子,两只手比划着,"说我的成绩在同期里排前三,而且原型比较小,善于隐匿。"
她顿了顿,眼睛亮起来:"教官推荐我进专业课程组,外勤方向,侦查组。"
陆时晏把第二杯水放到她面前,这回是温的,榛子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子,声音压低了半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头:"藏宇哥,我想试试,外勤方向的实习考核通过了有机会转正的,是正式的妖管局侦查员名额。"
"那挺好啊"我说。
之前那个胆小的小松鼠,有人的时候都不敢从阁楼出来,现在她坐在你面前说想当侦查员,这种感受很难形容,大概就像你随手浇了几个月的绿萝,某天发现它自己长出第四片叶子了。
榛子又喝了口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拍了一下膝盖。
"对了,我在专业课上遇到一个,也不算遇到,就是有门课是外勤内勤合班上的,我在教室后排认出来一个人。"
"谁?"
"阿旺哥。"
我把柜台上的杯子往里推了推,等她说下去。
"我在合班课上看见他坐在前排,一开始没敢认,因为他化形比之前稳了好多,"榛子说得快,"下课我跑过去叫他,他回头愣了一下才认出我,我们俩聊了才知道,原来都跟藏狐居有关系,我说我被苏糖姐帮过,每周末还回来帮忙;他说他是……"
榛子停了半秒,像在措辞。
"他说他那天告白失败之后,有些颓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后来把自己关在宿舍集体,觉得不能一直那样,得先把自己提起来,所以就去报名了妖管局的专门培训课。"
我等了两秒,内心冒出一个声音,至少是往对他自己有利的方向去,用人类的话就是走的是正道,有正事,这样也挺好的。
榛子没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化,继续说:"他的妖力已经到了二级,化形也稳了很多,加上之前长期在妖管局帮忙,什么事都熟,不管是流程、部门、还是找人,内勤组那边挺想要他的。"
"内勤?"
"嗯,他选的内勤方向,"榛子把杯子放回柜台,"我们那门合班课下课的时候聊过几次,我说我想去外勤侦查组实习,他说他想培训完了去基础课程组当导员。"
榛子的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圈。
"阿旺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下来了,他说他想变强,不是为了追谁,是他自己得先像个样。"
我没说话,这句话的分量,不需要任何吐槽来稀释,越来越有爷们样了。
榛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他挺厉害的。"
陆时晏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的抹布叠了两折,什么也没说,阿墨的尾巴垂在猫爬架边缘,尾尖动了一下。
快到中午时,苏糖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救助记录本,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鼻子尖上还蹭了一小片灰,没顾得上擦。
"城西那边,"她把本子放到柜台上,"废弃车棚里有一只流浪兔妖,一级,刚化形没几个月,后腿被捕兽夹夹了,伤口有点深。"
我翻开记录本:兔妖,一级,后腿创伤,捕兽夹所致,已清创包扎,联系妖管局收容所接走,收容所说三天后可以去探望。
"你自己去的?"
"嗯"苏糖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声音比平时干练,"捕兽夹在废弃车棚角落里,锈得厉害,兔妖说是三天前踩进去的,他自己拔不出来,硬拖着夹子爬进车棚藏起来的。"
陆时晏默默递了条毛巾过去,苏糖接过来擦了擦脸,这才注意到柜台边还坐着一个人。
"榛子!这也不是周末啊,怎么回来了?"
"苏糖姐!"榛子从椅子上跳下来,"你回来了,我们正说你现在自己都出外勤了。"
我看着苏糖把救助记录本翻到前面几页,想找什么记录做对照,她翻本子的手势很稳,有点像陆时雨做表格的样子。
"那个兔妖怎么样?"我放下记录本。
"伤口清理的时候吓哭了,"苏糖说,"我告诉她没有毒的,消毒会有点疼,忍一忍就好,她抖了三分多钟,最后没再哭,就是咬着自己袖子,牙齿打颤。"
榛子歪头看她,苏糖已经翻开记录本的另一页了。
"对了,收容所的人说他之前见过那只兔妖,兔妖住在城西一处废弃菜市场的顶棚上,平时晚上出来捡菜叶子吃,收容所的人答应帮他安排短期收容,等伤好了可以再决定去哪"苏糖合上记录本,"我留了藏狐居的地址给他,说伤好了可以来这边看看。"
陆时晏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柜台上,谁都没动,但枫木台面上的苹果片的甜味慢慢散开了。
苏糖把毛巾叠好放在柜台边上,转头问榛子:"你这是?"
"结业啦,"榛子晃了晃学员徽章,"教官推荐进专业课程了,外勤侦查方向。"
苏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笑了,摸了摸榛子的发顶,真心替她高兴,看来是真的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
然后榛子犹豫了半秒,说:"我还在专业课上遇见了一个人。"
苏糖没反应过来,榛子已经把阿旺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在合班课上遇见,告白失败之后报了专业培训课,化形比之前稳了,现在选了内勤方向,想以后去基础课程组当导员。
苏糖听到一半的时候愣了一下:"阿旺?他和你一起上培训课?"
"嗯,"榛子点头,语气很自然,"他说他想变强,自己做出个样子来。"
苏糖没说话,榛子又补了一句:"对了,阿旺哥课间老提你,嗯,比如教官讲救助流程,他说'我认识一只猫妖,她已经在做这个了'。"
苏糖的耳朵尖红了,就是尖上一点点,像煮茶的时候水刚冒泡的那个温度,她拿起柜台上的一片苹果咬了一小口,嘴角往下压了半秒,没压住。
"那挺好的。"她说,这大概是她能给出的最诚实也最含蓄的回答。
榛子又喝了半杯水,然后站起来说趁天黑前赶回学校,我把她送到门口,看她的双肩包在巷子里晃了两下,转进老街拐角,看不到了。
走回店里的时候,苏糖在整理货架,陆时晏已经开始准备晚饭,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榛子在外勤侦查组冲刺转正名额,阿旺在内勤组往导员方向走,苏糖在藏狐居收拾急救箱。
方向不一样,但三个人都在往前跑,为了自己的理想,看着她们都好,我的心也安定下来。
阿墨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他的专属水碗前喝了一口水,然后重新跳回去,尾巴盘好,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