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白妤托人传来口信的时候,我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救助登记表。
来传话的是个年轻狐妖,化形还不太稳,耳朵尖从头发里冒出来一截,赶紧把手里的帽子盖住头,站在门口不太好意思进来,他把白妤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朔月节到了,来会馆坐坐吧,不用准备什么。"
不用准备什么。
我当时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登记表摞齐了放到一边,年轻狐妖走了之后,陆时晏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抬眼看了我一眼,像是再问,“你想去吗?我可以陪你一起。”
我把围裙挂好,开始想这件事。
朔月节,狐族满月前一天的集会,城南会馆,由长老轮流主持,这次是白妤长老,之前族会去过一次,那种被上百双眼睛同时扫描的体验不能算好,那次是族会,这次是节日,性质不一样。
而且我在狐族现在大概也不完全是透明人了,年会跟胡七那场正面杠,在年轻一代里传得挺开,加上藏狐居这几个月做新化形妖精的中转救助,狐族内部多少都听说过,再说白妤长老亲自让人来传口信,不去不太好。
但问题不是去不去,是我要以什么状态去。
那天晚上我和苏糖商量了留守的事,最近城西流浪妖精增多,叶辞那边也说妖力波动往城西方向靠,我不放心苏糖夜里一个人走回家,她听完点头,说打烊后不回去,留在藏狐居过夜。
她最近因为救助站的事,经常留宿店里,现在已经非常熟练了,甚至还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朔月节当天下午,陆时晏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抬起眼看我。
我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叠好放到柜子里,拍了拍袖口,动作很日常,但心跳在胸口翻涌,像有只小狐狸在里面不安分地刨土。
"走吧"语气故意放轻。
阿墨从猫爬架上站起来,不声不响地跳下来,跟上,苏糖在吧台后面冲我们挥手:"玩开心点!"
她不知道朔月节是什么,但看到我主动出门,笑得比我还高兴。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打烊就把门锁了,谁敲都别开,发现有任何不对的地方,立刻摇人。"
苏糖举了举手里的逗猫棒:"知道了。"
城南狐族会馆的庭院和上次族会完全不一样。
下午的阳光穿过树叶落在青石地面上,光影碎碎的,庭院内随便挂的彩纸和小灯串,像某个狐妖临时起意拿剩下的装饰品凑合出来的,看着随意但挺好看的。
年长一辈聚在东侧廊下喝茶,偶尔交换几句信息;年轻一代在西侧擂台区比试化形术,笑声一阵一阵的。
还有几对年轻狐妖三两成对在角落低声说话,朔月节向来是族内默认的相亲场合,这个规矩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白妤在人群里走动,偶尔停下来跟人交谈,姿态随意,不像族会时那种端着的"长老"架势,更像一个看着自家小辈折腾的姐姐。
我和陆时晏走进去的时候,有几道目光扫过来。
"那就是那个藏狐,"
"年会上跟胡七正面杠的那个?"
"不是和胡七打架,"旁边有人小声纠正,"不是动武,是文斗,他一条一条反驳回去,最后投票裁决,胡七输了,当众道歉,挺厉害的。"
"他就是藏狐居的负责人?那个专做新化形中转救助的?"
目光里有好奇,也有认可,白妤远远朝我点了点头。
陆时晏走在我右侧,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和往常一样,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但他在靠我最近的位置走着,步频不快不慢,和我的刚好合上。
阿墨猫形跟在后侧,尾巴不紧不慢地摆。
擂台区空出一轮之后,有年轻狐妖起哄让新面孔上台展示。
几道视线转到我身上,我在原地站了三秒。
以前被当众点名,我的第一反应是找最近的出口在哪儿,但现在不是,这三秒我是在确认一个东西:自己内心深处那个答案,已经不是"逃"。
行,我走上台。
擂台不算高,三步台阶,中间铺着青石板,我站在擂台中央,看了一眼台下,不是找陆时晏的脸,虽然他的脸确实挺好找的,我是想确认他们看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
然后卸除化形,用藏狐原型蹲坐在擂台中央。
方脸,灰褐色的皮毛在斜阳下泛着暖光,尾巴蜷在腿边,垂耳微微向两侧张着,就是当初那个老槐树下被迫暴露时恨不得当场刨坑把自己埋了的我。
庭院安静了一瞬,然后白妤带头鼓掌。
她坐在东侧廊下的藤椅上,两只手不轻不重地拍,姿态和族会时一模一样,但嘴角弯了一下,是一种很欣慰的笑,就像是高兴自家孩子第一次学会走路一样。
更多狐族跟着拍手,不是喝彩,是认可,像在说"行,这个家伙确实是我们这边的"。
台下有个年轻狐妖小声来了句:"居然是藏狐,我还以为藏狐化形早就没了。"
他旁边的人捅了他一肘。
陆时晏站在台下所有人中离我最近的位置,双手仍然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和第一次见到我原型时一样,没有惊讶,只有"我在"。
我在台上环顾了一圈庭院,垂耳动了动,重新化形。
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不是不熟练,是让所有人看清楚:"我就是这样。"
从擂台上下来之后,有几位年长的狐妖主动走过来。
"城西那一片的狐族活动记录断了三年,"一个头发灰白的老狐妖开口,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没想到还有年轻藏狐在外面。"
旁边另一位老太太狐妖没说话,直接往我手里塞了包东西,油纸包的,还温着,打开一看,是自家做的糕点。
"多吃点,"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像在对自家孙子说话,"化形费妖力,你这化形刚才卸了又变,一会儿饿了可没人管。"
白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朝老太太点了点头,然后向几位长老介绍:"他现在在藏狐居建了一个新化形妖精的中转救助站,最近帮忙很多小家伙,其他族也有人带话给我感谢呢。"
其他几位长老眼睛同时亮了。
接下来十分钟,我听到了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还多的救助需求,城西流浪狐妖增多,有几只新化形的小狐妖需要帮助站;城东有只化形失败的狐妖,状况不太好,需要有经验的人过去看看;还有两只刚拿到临时登记证的,看想让看看怎么完成人类社会融入KPI考核。
我认真听着,手在衣兜里摸索,没带本子。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陆时晏递了本普通笔记本,不知道在哪个文具店买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的。
我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开始记。
记了两行,抬眼的时候发现白妤正看着陆时晏,她嘴角带着一个"懂了"的弧度,什么意思我没来得及问,她又转头给我引荐另一位长老了。
阿墨原本在廊柱下打盹,尾巴蜷在前爪上,一副"今天我就是一只普通黑猫"的样子。
我正在和年长狐族交谈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不是慢慢抬的,是那种瞬间从假寐切换到警觉的抬头,耳朵转向人群西南角,瞳孔微微收缩。
他站起来,缓步走到柱子另一边,步伐很轻,爪垫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注意到他动了,顺着方向看过去。
角落里站着一个中年狐妖,面生,不是常来会馆的熟面孔,他正在和一个年轻狐妖说话,姿势很随意,像闲聊。但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个年轻狐妖的表情不太自在,不是被威胁的那种不自在,更像是"这人谁啊"的困惑。
阿墨收回目光,在我脚边蹲下,尾巴绕到前爪上。
我听到他极轻地说了一句:"那味道不太对。"
阿墨不轻易开口,他说不太对,那就是真的不太对。
我刚想问他具体是哪种味道,白妤恰好折回来,给我引荐另一位长老,话题被打断,我再回头往西南角看的时候,中年狐妖已经不在了。
阿墨没有再开口,但耳朵始终朝那个方向转。
入夜之后,庭院挂起灯笼,橘黄色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彩纸和小灯串在夜风里轻轻晃,有狐妖在廊下弹三味线,反正听着像,年轻狐妖们围在擂台旁边开始玩猜原型的游戏,笑声比下午还热闹。
我和白妤在会馆门口告别。
"下次族会记得来"她拍了拍我肩膀。
不是命令,是期待。
我点头,然后说了一句在回去的路上还在想的"我会的。"
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陆时晏在会馆门口等我,阿墨已经跳到了他脚边,三个人往回走,城西的夜风里有初秋的凉意,把会馆庭院里的花香带过来一丝。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
陆时晏回头看我。
"我今天在台上往下看的时候,"我说,"第一眼就看到你了,没想到在你在狐狸堆里也这么显眼,然后我就想看看……。"
他没说话,等我继续。
"我是想确认,他们看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
"然后呢?"
"是藏狐,是我自己。"
陆时晏你没说话,拉着我的手,一起往回走。
等我们回去后,苏糖还在在吧台后面翻着登记表,看到我进来,放下笔,冲我比了个大拇指,阿墨跟进来,跳到猫爬架上,尾巴垂下来,但耳朵仍然转向门口方向。
那个味道不太对的东西,还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