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拉开卷帘门,我没开店。
苏糖从库房探出头,看我手里是那块"今日休息"的木牌,旁边桌上还有张红纸,写着:店主有喜,休息一天,字是陆时晏拿店里那支油性笔写的。
"陆时雨和林深要来,"我说,把木牌挂到玻璃门外,红字也贴在旁边。"
苏糖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然后合上,对啊,今天是林队长他们俩订婚的日子,没想到这么快,自己还特意准备了一份礼物,想到自己八卦磕到的糖,就忍不住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陆时晏在厨房里备菜。
他早上七点不到就起了,菜市场跑了一趟,拎回来三袋东西,砧板上笃笃笃切菜的声音比平时做员工餐的节奏慢快上不少。
红烧排骨的酱汁是他自己调的,"每次来店里蹭饭都先把排骨夹走,勺子在手背上试了一下味道,然后把勺柄转过来递到我嘴边,我尝了一口,甜咸都刚好,但甜的那一边比他平时放的糖量要多一点点。
"你故意的?"
他没回答,但嘴角那个弧度已经说完了全部。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灶台上的蒸汽把他的侧脸笼了一层,头发被热气熏得有一点点翘,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手上还沾着酱油,额头被蹭出一点浅色的酱印。
上午十点半,门铃响了。
玻璃门外站着一排人,先进来的是陆时雨,然后一个中年男人,他应该就是林深的舅舅了,林深紧随其后,程屿最后进来关门。
他比林深矮不到半头,肩膀比林深宽,身形很壮硕,眼角带着看不出年龄的纹路,眼神扫过店里的猫爬架、柜台、货架上的猫砂箱。
林深说:"这是我舅舅。"
舅舅转过头来看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糖从厨房端茶出来的时候步子停了一下,她看到了阿墨。
阿墨从猫爬架那边走过来了,不是平时那种四脚着地的踱步,他是站着走过来的,人形,她手里的茶杯在托盘上轻轻磕了一下,我们见过阿墨的人形,但阿墨化人形的次数,加起来一只手数得过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衫,领口立着遮住了喉结,深灰的头发里夹杂了几跟白,脸上的表情格外郑重。
林深和程屿第一次见阿墨的人形,店里安静了大概一个呼吸的时间。
陆时晏从厨房出来和林深的舅舅打了招呼,让大家先坐。
不一会儿,他端出第一道菜,糖醋排骨,边角被烤得微微焦,他的围裙上溅了两点油星,把盘子搁在长桌中间。
陆时雨看了一眼那盘排骨,又看了一眼她哥,没说话,但她的嘴巴抿了一下。
所有人落座,陆时晏坐在陆时雨左边,舅舅坐在林深右边,我坐在陆时晏旁边,阿墨对面是程屿,桌上六七个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碟卤牛肉是陆时晏自己腌的、一条清蒸鲈鱼,还有海鲜豆腐汤。
林深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绒布盒子,边角有细微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摸过的。他打开盒子,给陆时雨带上。
然后他收回手,两人对看一眼,相视而笑,陆时雨左手无名指多了一个银色的素圈。
舅舅给陆时雨,林深各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声音有点抖,"我真是替姐姐姐夫高兴"。
苏糖在旁边看着,一脸幸福的姨母笑,都顾不上夹菜,阿墨话不多,全程是稳如泰山的大家长做派,程屿则若有所思,吃饭的动作比平时慢上不少,一桌子妖和人坐在一起吃家常菜。
下午一点多,舅舅放下茶杯,"妖界那边不太平,"看着林深,"我不能离开太久。"
他起身,走到门口,林深跟着站起来,陆时雨也站了起来。舅舅侧身看林深,语气沉了些,:"记住,不管人界妖界出什么事,家族始终是你的依靠,不要不好意思自己硬抗。"
舅舅转向陆时雨,"他嘴笨,要你多费心了。"陆时雨愣了一下,然后认认真真的一个点头。
林深站在原地,目送舅舅的背影穿过老街石板路,直到那个深灰色的轮廓被巷口的阳光吃掉。
苏糖起身收拾桌面,她把空盘子摞起来端进厨房,水流声哗哗响了片刻,然后停了一小会儿,她装了一盘子茶点,搁在桌上,嘴上说着"我去库房理货",带走了猫毛梳子和围裙,顺便把库房的门虚掩了一半。
然后阿墨从长桌边站起来,他走到猫爬架旁边,身形在货架投下的阴影里矮了下去,猫从阴影里走出来,跳上猫爬架,把尾巴绕在前爪上,耳朵朝向桌子这边。
陆时雨把戒指盒子合上放到桌角,从自己包里掏出那本软皮笔记本,"好了,"语气跟刚才吃饭时判若两人,"现在谈正事。"
林深从外套内侧取出一个深色文件夹搁在桌上,薄薄的,没有妖管局的标识,是私人的。
陆时晏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店里暗了一截,阳光只铺到猫爬架前面的地板,长桌刚好在阴影里。
"我上次听程屿提过,"陆时雨看着我,"叶辞来了一趟,带了些妖界的情况。"
我点头,把消息一遍,妖界多妖失踪,上古封印松动,妖力波动三次指向人类世界城西方向。
程屿在我提到叶辞名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程屿接过话头,声音切进工作档,"我这几个月外勤跑下来,城西这一片出了至少五起独立异常事件,有三起集中在近两个月,地点在西郊废弃厂房、桥下涵洞和老城菜市场后巷。"
他说这些地点的时候没看任何资料,全凭嘴报,一个外勤在一线跑过的地方,不用翻文件,张口能说出哪个桥洞底下什么味道、哪条巷子有妖力残留。
林深接过文件夹翻开,"妖管局执法队内部记录,登记地在城西周边的失踪妖近三个月增加七个,正常波动范围不超过两个。"
陆时雨打开她的软皮笔记本,里面是她亲手画的长格表,左边是窗口登记信息,中间是失踪档案编号,右边是被观测到的位置,有几行用橙色荧光笔画了圈。
她把笔记本往我这边转了转,表格对着我,"林深怀疑妖管局内部还有没被清理干净的傀儡,如果所有情报都走正式系统归档,等于把信息重新放进被渗透的通道,所以信息对比汇总由我来做,笔记本不联网,不归档,不会被其他人或者妖获取。"
程屿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上次外勤在城西废弃厂房发现的可疑妖力残留,来源方向是妖管局大楼附近。"
他说完这句话,阿墨的尾巴在猫爬架上扫了一下,很轻,只有尾巴尖在地板上刮过一道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陆时雨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是异常人员名单,妖管局近两个月监控到的可疑人物,财产来源不明,行踪轨迹与居住登记异常等。"
我低头看那张表,两列,左边是异常人员的名字,右边是妖界失踪档案的对应条目,有几行用橙色笔迹拉了手画的连线。
"对上了多少人?"陆时晏靠在柜台边,胳膊交叉,他的语气平稳,但眼神停在林深脸上。
"目前四个直接对应,还有两个是高度疑似"陆时雨说,"失踪妖的登记地全部在城西周边。"
林深用指尖在名单上一个名字上点了一下"这个人,两周前以顾客身份来过藏狐居,说是一只赤狐妖的朋友。"
我顺着他的指尖看那个名字,这几个零散信息在肚子里各占一个角落,现在被陆时雨的交叉对比表、林深的失踪档案、程屿的外勤跟踪三路信息同时捅过来,拼图同时找到了边框和正中央。
阿墨的瞳孔在猫爬架上微微收了一下,很小,耳廓转了个角度,对着桌子。
我把异常簿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记录的那一页,把异常簿推过去。
陆时雨接过异常簿,看了我那行备注,转给林深,林深低头看了几秒,抬起头看我。
程屿拿过去看了看,然后转向林深:"时间线跟你的记录对得上吗?"
"你的异常簿记录,"林深说,"和妖管局监控记录的时间线完全吻合。"
阿墨从猫爬架上跳了下来,落地没有声音,他走到桌子侧面,离林深约莫一米,盯着陆时雨笔记本上那张手画表格,耳朵往前竖了一半,尾巴在地上拖着不扫,跟上次叶辞离开后他蹲在门口卷尾巴尖的姿势完全不一样,比那次更紧。
我注意到了,林深和陆时雨可能没注意到,他们对阿墨还不算熟。但我看阿墨看了这么久了,他什么状态是晒太阳、什么状态是警觉,我分得清,他到底知道多少?
陆时晏伸手把我杯子拿过去,倒掉凉透了的那半杯,从保温壶里续了热的搁回来。
"情况大致就这样"林深站起来,语气切回他平时简洁的那个频道,"外勤这边程屿继续跑现场,信息比对汇总时雨负责,藏宇,你这边异常簿继续记,一有新增直接跟时雨对接,不用走妖管局正式流程。"
陆时雨看着我,语气比刚才谈名单时放松了点,"藏宇哥,叶辞从妖界带回来的情报能跟妖管局的记录对上,这是跨域信息,普通妖和普通人都碰不到,有些情报,我们当面说,我的笔记本现在或许比妖管局的服务器安全。"
下午三点多,三个人起身告辞,陆时雨走到门口时侧过身,举起左手朝我晃了晃,无名指上的银色素圈在巷子口的阳光里闪了一下。
"谢谢哥和藏宇哥的大红包"她冲我挤了下眼睛,然后拉着林深走了。林深被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和陆时晏一眼,像是再说:今天多谢。
程屿跟在他俩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三个人影穿过老街石板路,林深走在外侧替陆时雨挡巷口的风,程屿走在林深另一侧。三个人拉出来的影子差不多长,像一支外勤小队出任务,只是中间那个的无名指上多了一圈银色的光。
我坐下来,把异常簿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那支黑色水笔。在日期栏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备注栏停了一下笔。
阿墨趴在门口的阳光里,尾巴搁在地上一动不动。平时他会偶尔扫一下,今天像块石头。
我合上异常簿,看通讯玉符,没有新消息,但心里那根被拧紧的线,今天又被拽了一圈。
傀儡的触角,已经伸到城西各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