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苏糖把店门口"营业中"的牌子翻过去,换成"今日提前打烊"那一面。
最后一波客人走了以后,我把柜台上散了一天的杯碟收进水槽,顺便把账本最后一页的数字核对完。阿墨趴在猫爬架最上层,尾巴垂下来一截,偶尔晃一下,像一根黑色的钟摆,今天这只猫比平时更沉默,虽然平时也不怎么说话。
"陆时雨说今晚她下厨?"我一边擦柜台一边随口问陆时晏。
陆时晏在窗边泡茶,头也没抬:"嗯。"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陆时雨,上次她来店里帮忙,连热水壶都差点打翻。她说要下厨?我把这个念头压回去,继续擦柜台,反正厨房是陆时晏的主场,大不了最后他接手。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两声。
程屿走了进来,进门先扫了一眼提前打烊的牌子,然后看了一圈,"时雨通知我过来吃饭,今天什么日子?"
"时雨姐说要来庆祝陆哥康复,"苏糖从储物间探出头,"她下厨。"
程屿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嘴角抽了一下,才开口:"……她下厨?"
苏糖放下毛巾,小声接了一句:"程屿哥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程屿没答,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随手拿起陆时晏放下的书翻了翻。
这次风铃响得比刚才重,林深拎着两大袋菜走了进来。
他也穿着便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左手袋子露出半截芹菜叶子,右手袋子能看到一块装在保鲜盒里的排骨,一个四级狼妖拎着菜站在藏狐居,表情像来执行任务似的。
陆时雨跟在后面,她的表情,怎么形容呢,心虚里带着得意,得意里又掺着紧张,像那种把作业抄错了但老师还没发现的复杂神色。
"林队长?你也来了?"苏糖手里还拿着毛巾。
"……嗯"林深一如既往地简洁。
陆时雨笑着拍了拍林深的肩膀,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有点刻意:"今晚大厨是他,我是副手。"
林深看了她一眼,没反驳,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他看陆时雨那一眼的时候,我意识到他对这家店其他人说的话都是简略的应付,只有对陆时雨是不一样的。
"厨房在后面"陆时晏指了指方向。
林深拎着菜往里走,路过陆时晏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我坐在柜台后面,刚好能看见。那个眼神很短,但信息量很大,林深微微点了下头,陆时晏也回了一下,然后林深进了厨房。
程屿靠在柜台边,全程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跟着那两个人转,等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水声和砧板上的切菜声,他才慢悠悠开口:"我说她怎么突然要下厨。"
"你早看出来了?"我问他。
程屿嘴角动了一下,没答,这人,说话说一半的习惯不知道跟谁学的。
苏糖已经完全顾不上擦毛巾了,她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转头回来的时候眼睛里写满了八卦的闪光:"林队长切菜速度好快,"
快是正常的,妖力四级的狼妖,手速和精准度放在战斗任务里是战斗力,放在厨房里就是砧板上的疾风骤雨。我从柜台这边正好能看到厨房的门框,林深的后背正对着门口,苏糖想进去帮忙,刚跨进去半步就被林深的声音挡了回来:"不用。"
但苏糖退出来的时候跟我对视了一眼,她听出来了,我也听出来了,那个"不用"的尾音微微上扬,不是不耐烦,是紧张,狼妖在紧张。
陆时雨在厨房门口站着,嘴上说"我帮忙",实际就递了双筷子,林深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手指在筷子两端碰了一下,就那么一下,陆时雨的耳朵尖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淡粉。
藏狐的眼睛不是全世界最好的,但陆时雨站的位置离柜台不远,我看得一清二楚,我赶紧低头继续擦柜台,擦一个不需要擦的角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阿墨的尾巴晃了一下,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点,它在猫爬架上睁开眼睛,目光从高处往下扫,最后落在厨房的方向,然后闭上。
林深的效率确实高,不到一个小时,四菜一汤上了桌:红烧排骨、蒜蓉油麦菜、番茄炒蛋、凉拌木耳,外加一锅菌菇豆腐汤。
苏糖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两秒后发出一声含混的"唔,",她嚼完,瞪大眼睛看着林深:"林队长你还会做饭?!"
"一个人住久了就会了"林深的语气很淡。
但给他盛饭的陆时雨嘴角压都压不住,她盛饭的时候低头,刘海垂下来挡住半边脸,但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她抿着嘴在偷笑的弧度。
众人边吃边聊,程屿尝了一口排骨,说了句"味道真不错",林深点头回应,看得出来他在努力融入,虽然努力的方式就是用力点头。
吃到一半,陆时雨放下了筷子。
她抬头看了看林深,林深手里还夹着一块木耳,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筷子放下,坐直了身子。
店里慢慢安静下来,苏糖咀嚼的声音越来越轻,程屿把筷子搁在碗边,陆时晏靠在椅背上,手边的茶杯冒着热气。
"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陆时雨的语气变了,好像要做年终工作汇报似的,正经的不行,手紧张的攥着。
"林深……是我男朋友。"
安静了两秒,筷子碰碗的声音消失了,厨房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声音清晰得过分。
陆时雨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之前没跟你说,是担心你接受不了,毕竟他是妖,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对妖精是什么态度,再加上那会儿我们关系也不稳定,我想等确定了再说。"她顿了一下,语气松下来,嘴角微微翘起,"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从陆时晏身上移到林深身上,又从林深身上移回来,最后落在我身上。
"哥你都和藏宇哥在一起了,"她这句话的尾音明显拐了个弯,像是在憋笑,"我觉得你的接受能力应该比我想象的高很多。"
苏糖噗了一声,差点把汤喷出来,用手捂住了嘴。
我放下碗,这和我有啥关系,我和你哥的关系,和你哥接受你男朋友是狼妖有一毛钱关系吗?这个逻辑链路我能不能申请复查一下?当然我没说出口。
陆时晏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平静。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深,那个眼神很安静,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他身体里微微收紧,不是敌意,是慎重。
"我早知道了。"然后他转向陆时雨,眼神从慎重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东西:"不过你今天主动跟我说,我很高兴。"
林深坐得更直了,我认识林深这么久,没见过他在非审讯场合坐得这么端正,脊柱几乎跟椅背垂直,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拳,像是准备接受检阅的郑重。
"她脾气不好,"陆时晏对林深说,"你多担待。"
林深点头,是那种对方交付了什么重要物品之后,你会用双手去接的郑重。他看了陆时雨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知道。"林深看着陆时雨说的。
陆时雨脸红了一下,她咳了一声,正准备继续吃菜,林深又开口了。
"其实今天借庆祝的名义来,我也有话想说。"
顿了一下。
"我们在一起有段时间了,今天正式来拜访也是我提议的,我想着我们关系也适时再往前走一走,我想着带她回家见长辈,但按人类社会的规矩应该是我先来见大哥的。"
苏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整个人,餐椅差点被碰倒,她动作大到程屿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冷静。"
陆时雨的表情凝固在原位,嘴巴微张,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红色从耳朵尖蔓延到脖子,她转头盯着林深:"你没跟我说要提这个,"
"说了你又要紧张"林深接得坦然。
程屿的筷子在碗边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苏糖恢复能力最强,从"差点碰倒椅子"到"全身八卦天线全开"只用了大概一秒,她双手撑在桌上,眼睛里写着兴奋:"怎么在一起的?多久了?谁先说的?"
陆时雨干咳两声,含糊地说了句,然后迅速把话题转回了碗里的红烧排骨,没说细节,一笔带过。
苏糖还想追问,程屿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苏糖看了看排骨又看了看程屿,安静了。
我注意到从刚才开始,陆时晏的嘴角就一直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他没多说,但他替妹妹高兴,找到了可以一起走下去的人。
气氛从"正式见家长"的凝重慢慢回到了日常的热闹,林深的耳尖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颜色,他接陆时雨递过来的汤碗时,两人眼神交汇,这次陆时雨的耳朵没红,因为她整张脸都红了。
吃到最后,桌上三个空盘子,红烧排骨全军覆没。
散场的时候约莫八点,陆时雨临出门前抱了一下陆时晏,说:"哥,谢谢你。"
陆时晏拍了拍她的背:"路上小心。"
苏糖已经穿好了外套,临走前还在念叨"求婚我要当伴娘",被陆时雨推着肩膀推出了门,程屿最后一个站起来,走过柜台的时候停了一步。
"挺好的。"他说。
我放下抹布:"什么挺好的?"
程屿没答,推门走了,风铃响了他推开的弧度,晃了半晌才停下来。
这人说话能不能说完整,我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阿墨继续趴在猫爬架上,尾巴垂下来,没任何动静,像是刚才聚餐的热闹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店里只剩下我和陆时晏。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温水冲过指尖,陆时晏在旁边擦桌子,泡了两杯新茶。洗碗的水声不大,筷子碰碗的轻响被店里的安静放大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把最后一个碟子放在沥水架上。
"很早"陆时晏接过我递来的干布,"林深看她的眼神,从第一次来店里就没变过。"
"那你没问她?"
陆时晏摇了摇头:"等她准备好自己说。她从小就这样,没有把握的事不会开口。"
我把最后一个碟子翻过来,用干布擦过底部的弧度,放进橱柜。透过厨房的小窗,能看到外面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动。
陆时晏停了一下,然后他倒了一杯茶推给我,我靠在灶台边上端着茶,看窗外梧桐树叶子翻了一面露出一片浅绿色的背面。
茶泡得不浓,刚好热。
半晌无话,店里只剩两杯茶在桌子上冒着热气,和梧桐树叶沙沙响的声音,打烊后的藏狐居比白天的热闹更接近它本来的样子,安静,但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