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早上开店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走错了门,卷帘门还没拉到顶,外面已经站了五个人,其中一个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问旁边那位:"是这儿吧?网上说的那家?"
网上说的?我们店什么时候上过网了?
苏糖提前十分钟到的,一进门就被我拉到柜台后面"外面怎么回事?"她把帆布包挂好,"老板,你是不是偷偷买水军了?"
"我哪有那个闲钱"我一边系围裙一边说,"再说请水军请到宠物店来,图什么?图我的脸吗?"苏糖认真看了我一眼,居然点了点头,算了,不和布偶猫一般见识。
上午的客人五花八门,有牵着泰迪来买进口粮的大姐,说我店里的粮比网上便宜五块钱,我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网上买",她说"网上看不到保质期",还有一个背包男生在爬宠区站了二十分钟,最后买了一只角蛙和一包椰土,付款的时候问我角蛙会不会叫,我说不会,他看起来很失望。
陆时晏在茶台后面烧水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倍,那个老来蹭茶的退休大爷今天带了棋友,两个人点了一壶铁观音下了一上午,中间大爷喊我过去续水,压低声音问我:"小老板,你们这店里那个泡茶的年轻人,有对象没有?"
我说:"大爷,您不是来下棋的吗?"
他说:"我替我家侄女问的。"
我无奈道:"他有"。
大爷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可惜了。"
我端着茶盘来回走,注意到今天的妖精比例明显偏高,一个樟木味的树妖女孩在逗猫棒区站了很久,拿起每一根挨个闻,普通人只会看颜色和长度,树妖靠气味评估藤蔓品质,这是本能。
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在狗粮区手指敲货架,节奏精准得像啄木鸟叩树干。还有一对年轻情侣在爬宠区看蜥蜴,女孩对男友说"这只和你好像",男友没生气,反而学蜥蜴吐了一下舌头,那舌头确实比正常人灵活,普通人吐不了那么长。
我把茶端到陆时晏旁边低声说:"今天妖精客人好多。"他抬眼看了一圈:"口碑传开了,咱们家店在妖管局的档案里是唯一的私妖经营宠物店,登记过妖民证的妖精都能在系统里看到,最近去过妖管局的,大概都会顺便绕过来看看。"
什么叫顺便绕过来看看?我这又不是旅游景点,不过算了,来都来了,生意好不是坏事。
十一点多人少了,我翻出账本,陆时晏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白毫银针走过来,从背后看了一眼,我把账本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看这几天的数字。"
他单手撑在柜台边沿,低头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连续五天了,每天都能破三千。"
三千在人类宠物店不算什么,但藏狐居一直"活着就行",能有这个数,我掏出手机算了一下利润,把屏幕亮给他看,他扫了一眼数字,抬手揉了揉我后脑勺:"恭喜。"
那只手的温度隔着头发传过来,在他掌心停了两秒才移开,我没有躲,不是因为习惯了,是我在算账。
"我还没算完。"
"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再算下去你要开始纠结小数点后面几位了。"
我没纠结小数点,我在想如果这个势头能保持,下半年的房租就有着落了,不过这话说出来太正经,像个会计报账。
话没说完,店里的座机响了,藏狐居的座机平时几乎不响,上次响还是三个月前有人打错了要找隔壁理发店,陆时晏走过去接起来,我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但从他的表情能看出来不是坏事。
他挂了电话走回来:"妖管局综合管理科,编外救助站的月度抽查,定在三天后,还说要评估一下作为'编外救助站示范点'的潜力。"
苏糖从宠物用品区探头,手里还拿着没拆封的猫砂:"那我们是不是得大扫除?"
我看了一眼店里,不算乱,陆时晏每天打烊后都会整理货架,苏糖也定期清理宠物区的笼子,但要说迎接检查,阁楼的救助记录本一个多月没更新了,"明天开始"我说,"今天先正常营业。"
下午客流量回落,阿墨全程趴在猫爬架上,除了偶尔晃尾巴,几乎一动不动。
大约下午三点,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五十岁上下,深灰色羊绒大衣,腕上的表带是鳄鱼皮的,他走到茶座区的轨迹笔直,像有人给他画了一条线,苏糖迎上去,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一位"声音平得像被熨斗压过的白纸。
他点了最贵的龙井,三百多一壶,开店这么久被点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过去上茶,靠近时感知开始报警,没有妖气压迫感,但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很奇怪,体温之外混着一点冷丝丝的东西,一种没法归类的凉意。
我把茶杯放好,他抬起眼睛看我,瞳孔正常收缩,但就是不对,视线落在我脸上停住,好像信号延迟的系统有卡顿。
"还需要什么吗?"他想了三秒,才缓慢的回答"不用"。
这人的眼睛像空的,和他说话像往井里扔石头,能听到回声,但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我转身经过猫爬架,阿墨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瞳孔收窄成竖线,盯着那个男人的方向。
回到柜台,陆时晏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不太对"他很少主动说这种话,"气息,不是妖气,也不是普通人类的气息"。
苏糖端茶点回来后凑过来,小声说:"他嚼东西的动作像一个机器在完成指令"。
我往那边看,他把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咽下去,下一块,又是四下。六块点心全部四下,一次不多一次不少,然后喝一口茶,放下,全程没看手机没看窗外,眼睛始终落在桌子正中那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向宠物用品区,拿起最贵的狗粮,捏了一下发声球确认质地,拿喂食器,拿营养膏,没有对比,没有犹豫,拿起来就放篮子里。五分钟后提着一篮东西到柜台,进口狗粮、喂食器、两罐营养膏、宠物毯、磨牙棒,总价两千。他付现金,从钱包里抽出二十张钞票一张一张放在柜台上,动作很慢但很精准。
苏糖刚数完"正好两千",他已经提上东西往门口走了。
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不是接电话,不是系鞋带,不是犹豫,就是停住了,五秒,整整五秒之后,才伸出手推开门走出去。
店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什么,苏糖小声说:"那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陆时晏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人已经混进人群里不见了,他转过身说:"不是妖气,也不是猎妖人的气息。"
"但也不是正常现象。"我把他付的钞票拿起来看是真钞,无异常,就是一个有钱人来花了一大笔钱,然后走了,但这件事从里到外都不对劲。
苏糖下班后,我收拾茶座区,那男人坐过的桌子很干净,一点碎渣没留。我指尖碰到茶杯外壁是凉的,不是放久了自然凉,而是一种更深的冷,像冬天摸铁门把手,会黏住指尖。
我看向猫爬架,阿墨仍然盯着门口,保持了将近二十分钟。
"阿墨,你觉得那个客人是怎么回事?"他缓缓闭上眼睛,过了很久重新睁开,然后下巴搁在前爪上合上了眼,没有回答,他不回答的时候要么是不想说,要么是自己也不确定。
陆时晏拖地拖到门口时停下来,低头看那个男人站了五秒的位置,什么痕迹也没有。
"那个客人买东西时完全没有在做决定"我把最后一个杯子放进消毒柜,"没有偏好,没有犹豫,没有情绪波动,走到货架前拿起最贵的,拿完就走。"
"像是在执行任务。"
"对,一个没有偏好的客人来消费了将近两千块,然后走到门口忘了怎么推门。"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你记一下他的特征,以后再有类似的客人,对比一下。"
"你觉得还会有?"
"如果只是这一个,可能是特殊病症或药物影响。但如果不是一个呢?"
如果不是一个呢,我没说话,在心里把那个男人的特征排列整齐,羊绒大衣、鳄鱼皮表带、最贵的茶、咀嚼四次、门口五秒、眼睛没有内容。
今天的账本比以往都厚,流水破了四千,但我把账本放进抽屉时,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站在门口的背影。
打烊后,陆时晏关掉茶台的灯,店里只剩暖黄色的壁灯,阿墨从猫爬架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然后从后门的猫洞钻出去,夜班巡逻是他的习惯,从开店以来没断过。
陆时晏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拉了一下我的袖子:"下班啦。"
"等等"我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羊绒大衣、鳄鱼皮表带、最贵龙井、咀嚼四次、门口停五秒、眼睛无内容,然后在本子封面上写了三个字,"异常簿"。
陆时晏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外套批在我肩膀上,他的体温从外套内侧透过来,混着残存的一点茶香。
我最后关了总闸,店里的全部暗下来,只有街灯的光透过玻璃门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长方形。
今天的账本比以往厚,但我脑子里全是那个客人走的时候停在门口像程序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