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子正式入宿那天,是苏糖送的。
早上苏糖帮她把提前准备好的换洗衣服放进帆布袋,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没开封的开心果酱塞进袋子里,也不知道是给榛子吃的,还是给榛子想家的时候闻的。
我靠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看苏糖在冰箱和阁楼之间走了三趟,确认没漏东西,那架势不像送人去临时宿舍,倒像送闺女去寄宿学校。
"充电器带了没?"苏糖蹲下来拉帆布袋拉链。
榛子点头。
"带了就好,"苏糖站起来拍了拍帆布袋,"走吧。"
榛子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跟陆时晏同时朝她点了下头。
陆时晏坐在窗边翻妖管局的月度盘点清单,左手翻页的动作比上周顺了不少,拆线之后肩膀灵活度恢复得很快,只剩一层透气胶布贴在原伤口位置,袖子放下来完全看不出来。
"周末回来休息,"他把清单翻了一页,"给你做好吃的。"
榛子抓着帆布袋带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苏糖领着榛子出了门,风铃响了两声又安静下来,阿墨从猫爬架上翻了个身,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大概是觉得店里少了个人有点冷清。
我跟陆时晏各干各的,店里安静了大约一个多小时。
然后风铃又响了。
先进来的是苏糖,手里空着,帆布袋已经交出去了,后面跟着一个人,程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眼底有熬夜后的淡青,但精神还行,进门先朝我抬了下下巴。
"哟~~店长。"
"你怎么跟苏糖一块儿回来的?"我从账本上抬起头。
程屿走到桌子边坐下,很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水,苏糖替他回答:"我送完榛子出来,在城西分部大门口碰见的,他昨晚外勤刚回来,早上收拾好说要来看你们。"
"顺便看看伤员,"程屿朝窗边的陆时晏举了举杯子,"拆线了?"
"拆了,"陆时晏合上清单,"恢复得还行。"
程屿点点头,把杯子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我注意到他今天话比平时少,不是累的那种安静,是心里搁了事的那种安静。
"怎么,今天有心事?"我把账本合上,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在茶几对面坐下。
程屿沉默了一秒,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才开口:"早上在城西分部看到榛子了,苏糖帮她铺床,她把那罐开心果酱放在枕头边上,坐在床沿上。"
苏糖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插话。
"一个未成年妖精,第一次离开自己熟悉的窝,一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上课、住宿舍、跟一群不认识的妖精住四人间,"程屿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和水曲柳桌面碰出一声轻响,"但她没哭,看她能迈出这一步,安心不少。"
我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果然,他话没停。
"但是藏宇,"程屿抬起头,蓝眼睛里的轻松歇下来了,"城北那帮兜帽妖精到现在没抓到尾巴,妖力印记的来源也还没查清楚,猎妖组织表面沉寂,暗地里在换据点。"他顿了顿,"我不怕他们打,我怕的是有人在背后攒着,上次他们能把你绑走,下次呢?"
我靠在沙发背上,想了想,说:"藏狐居周边你也帮我盯着点,上次胡七能把我绑走,说明这一带的巡逻盲区不少。"
程屿点头:"我昨晚外勤就是去踩了几个点,你们店后面那条巷子、老槐树方向、还有城西分部到这边的两条岔路,都存在视野死角。"他认真地看着我,"我已经建议妖管局在这三条线加设暗哨,不是明面上的巡逻,是把便衣队员安插在附近的商铺和居民区里,你们日常经营不受影响,但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反应时间比上次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他昨晚才出完外勤,眼底的青还没消,早上收拾好就跑到藏狐居来,不是来喝茶叙旧的,是来告诉我他已经把周围的防线重新布了一遍。
陆时晏从窗边站起来,走到茶几这边,倒了杯水推过去。程屿接过来喝了一口,垂下眼睛看着杯底的水纹。
店里安静了几秒。
"程屿"我把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语气放轻了些,"你今天来,不止是为了跟我说巡逻的事吧?"
他沉默了几秒,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了一瞬。
"看到榛子那孩子今天入宿,我想起了一些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现在的局势不明朗,城北那帮人在暗处不知道是不是在琢磨更大的事。"
他顿了一下,"我当年没她这么勇敢。"
店里安静了几秒。
"你当年?"我皱了下眉。
程屿抬起头,蓝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杯水,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
"你知道北极狐在狐族里算是比较大的分支,"他说,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诉苦,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化形的也算多,但问题是……"
他抬手撩了一下额前的银发。
"我不是正常北极狐,我是突变种。"
我心里紧了一下。
"纯种北极狐化形是白发,我是银发,毛色偏银灰,在北极狐里属于变异个体,他们管我叫'银毛怪',在妖界的时候,没有哪个族群的未成年妖精愿意跟我一起玩。"
程屿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像在讲一个别人的笑话,但那个笑没到眼睛。
"我比你早化形五年,但那五年里我没交到一个朋友,"他把手放下来,袖子遮住了刚才收紧的指节,"化形前被排挤,是因为毛色不一样,化形后还是被排挤,因为银发蓝眸在狐族里太扎眼,走到哪都有人指指点点,说'那就是那个变异种'。"
苏糖在旁边轻轻放下了手里的抹布。
陆时晏没说话,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最严重的一次,你还记得不,我被一群狐族的未成年妖精围住,问我是不是混了别的妖种,说北极狐不可能长这种毛色,让我现原形给他们看看,到底是北极狐还是串串。"
我身体前倾了一点,手臂撑在膝盖上。
"我现了原形,"程屿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涩,"结果他们更来劲了,'你看那个银毛,连原形的毛都是灰的,不是纯白,就是串了。'"
他顿了顿。
"我当时妖力才一级出头,打不过那么多人,被推到训练场的围栏边上,后腿卡进了铁丝网里,"
"然后你站出来了。"
我抬起头,程屿正看着我,蓝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
"你那时候化形都没完全,"他说,"藏狐化形本来就晚,你那会儿连完整人形都维持不稳,勉强算是摸到了一级的门槛,但你看见我被围住,原型就冲过来了。"
我不记得这件事。
我的记忆里有大片的空白,尤其是幼年和少年期,那些画面像被撕碎的纸片,飘在脑海深处,偶尔才能抓到一两片。
但程屿记得。
"一只还没化形完全的藏狐,腿都在抖,原型就挡在我前面。"他看着我,每句话都不快,但每个字都很实,"你站在那群人面前其实没什么威慑力,但你还是在前面一步也不退。"
苏糖的呼吸轻了一瞬。
程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淡下来:"那群人最后还是散了,你把我从铁丝网里拉出来,后腿流了点血,不严重,结痂就好了。"
店里又安静了几秒。
我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画面,不是程屿说的训练场,是一个山坡,青草被露水打湿,我把尾巴盖在谁的腿上,天刚蒙蒙亮。
那个画面比之前清晰了一点,但依然拼不起来。
陆时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程屿,你在妖界后来怎么过来的?就一个人?"
程屿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他垂下眼睛,银色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后来遇到了一个人,"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一个很特别的人。"
我的耳朵差点竖起来,一只单身北极狐居然能说出"很特别的人"这种措辞。
但程屿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时候我刚升到二级没多久,妖界住处漏水,房东不修,我想去找人想办法,没想到雨越下越大,我一个人蹲在巷子口躲雨,"他描述得很快,像是在念一段记忆的摘要,不敢停太久。
苏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巷子对面的檐下站了个人,白鹤化形的,身姿很挺拔,鹤妖都那样,站姿永远板正,像是脊梁骨里插了根筷子。"程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他看了我几秒,然后从檐下走出来,把手里那把伞塞进我手里。"
"什么也没说?"我问。
"什么也没说,"程屿看着我,"他把伞塞给我,转身就走进了雨里,他自己淋着雨回去了。"
"后来呢?"苏糖问。
"后来没怎么联系了,"程屿把杯子推远了半寸,"他性格很清冷,不太跟人打交道,我们见过几次面,每次都没说几句话,后来我离开妖界来市里加入妖管局,就断了联系。"
他顿了顿,"但那把伞我还留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认识了程屿这么久,今天是第一次真正了解他。
不是那个在巷战里冲在最前面的程屿,不是那个每次来藏狐居都笑嘻嘻的程屿。
程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行了,妖管局还有事,巡逻的事你放心,暗哨三天内就能到位。"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条街上的日头正亮,把他的银发照出一层冷调的偏光。
"你那时候站出来的样子,我一直记着。"
风铃声响,他走出去,店里安静了很久。
陆时晏站起来,去茶水台倒了杯温水放在我面前,没说多余的话。苏糖转身继续理货,动作比平时轻,猫罐头碰在金属货架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阿墨在猫爬架上翻了个身,尾巴又垂了下来,暗金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朝门口方向扫了一眼,又闭上了。
我看着茶几上程屿没喝完的那半杯水,水面纹丝不动。
他说"是我第一个站出来的",可我的记忆里,明明一开始被欺负的人是我自己。
他记了这么多年。
我闭了一下眼睛,那个画面又闪回来了:山坡、青草、露水、我把尾巴盖在谁的腿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悄悄离开。
比上次更清晰了一点。
但那个人是谁,我为什么会在山坡上,尾巴盖着的是谁,这些仍然拼不起来。
我睁开眼,陆时晏正站在窗边,侧脸被窗外的日光勾勒出一道很安静的轮廓,他翻盘点清单的手指停下来,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没说一句话。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在程屿走后的那几秒沉默里,把一杯温水推到了我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