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盒子收拾干净,茶几上剩了几根筷子印,榛子拿抹布擦了两圈才擦出木纹本色。
我靠在柜台后翻账本,上个月的进货单夹在账页中间,陆时晏坐在窗边,拆了线的左肩搁在椅背上,手边一杯白水,他翻着早上那份盘点清单。
苏糖在货架前理到的新货,蹲下去站起来,动作比上午利索了不少。
陆时晏放下清单,侧头看了她一眼:"心情好点了?"
"好多了"苏糖把最后一盒猫薄荷推进货架缝隙,回头笑了一下,"理货比整理心情简单。"
我在账本上画了个圈,没抬头:"慢慢来,不急。"
榛子擦完茶几,把抹布叠好放回水槽边上,站在柜台旁边擦手。她今天化形状态挺稳,走路不晃了,但站在柜台前还是习惯性抓衣角。
苏糖从货架那边转过身,手搭在一排新拆的猫罐头上,看了榛子一眼:"榛子以后有什么打算?"
榛子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她愣了大概三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音,不是不想回答,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陆时晏和我对视了一眼。
这眼神我懂,一只未成年松鼠妖,没登记、没证件、没上过一天学,连正式名字都还没有,简历比我当年还干净。
陆时晏放下水杯,声音很平:"说起来,你还没有正式名字。"
榛子低头看着自己刚擦干净的茶几面:"我就叫榛子。"
"那是吃的"苏糖笑了。
我从账本上撕了张空白纸推过去,笔搁在旁边:"要么想一个?登记的时候总得有个正经名字,如果以后想要融入社会,还是要有个正经的姓氏。"
榛子坐到茶几旁边的小凳子上,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自己看了看,又划掉了。她又写了一个,再划掉,笔在纸上戳了七八个墨点。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苏糖一眼。
"苏糖姐……我想问……"榛子抓着笔,指节发白,"我能不能和你一样,姓苏?"
苏糖的手在货架上停了一下。
"你没意见的话,我没意见"苏糖声音比平时轻,但很清楚,"不过我跟你说,这个办完登记证以后不好改,你自己要想好。"
榛子低头,轻声说:"以后我就叫苏榛。"
陆时晏把茶杯放回桌上,没说话,点了点头。
午饭后太阳正晒,老街的石板路反着一层白光,陆时晏起身说去趟城西分部,左肩该拆线复查了。
我说我跟你去,顺便带榛子问问办临时登记证的事,她化形基本稳了,可以出门了。
苏糖主动说:"你们去吧,我看着店"她把刚拆的那箱猫罐头搬到柜台边上,拍了拍纸箱,"有我在呢。"
阿墨从猫爬架上睁开一只眼睛,扫了一圈,又闭上了,那意思就是店里还有他。
城西分部的大厅和上次来没什么两样,综合窗口坐着的不是陈瑶,换了张脸,但表情一样,看着像在等下班,走廊后方办公室门开着半扇,里面传来翻文件夹的声响。
我们先陪陆时晏拐进医疗室拆线,等完事让他先在走廊休息区坐会儿,我才带榛子走到窗口,窗口工作人员翻了一下登记表,说不满化形稳定期限,需要监护人签名。
我刚要开口说"我签",走廊后面传来一道声音。
"咦?藏宇吗?陪我哥来的?"
陆时雨从后方办公室走出来,手里夹着个文件夹,T恤外面套了件妖管局的深蓝马甲。
"是,刚给你哥拆完线,"我侧身让出窗口位置,"恢复得不错,放心吧。"
陆时雨正要接话,视线越过我看见了身后探出半颗脑袋的榛子,她眼睛立刻亮了。
"松鼠妖?化形多久了?登记了没?"
职业本能上线,快得跟条件反射似的。
榛子抓着我的衣角往后缩了半步,她第一次进妖管局,周围各种妖气混在一起,压迫感比店里强多了,她整个人像被风压弯的草叶子。
陆时雨反应比我还快,她立刻放慢了脚步,把文件夹夹到腋下,蹲下身,因为榛子个头小,站着说话是俯视,她语气也跟着变轻了:"不紧张啊,我就问几句话。"
我第一次见到陆时雨切这种模式,不是之前前台八卦"藏宇你转正啦"那种活泼,蹲下去放轻声音那一下,像个靠谱的姐姐。
跟平时的八卦状态判若两人。
临时登记证的预审很快走完,填写申请表、记录妖力波动、按手印,榛子按手印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在纸上歪了一小块,窗口的工作人员没说什么,盖了章。
陆时雨把笔收起来,站起来看着榛子,收起了刚才的柔和,换上了一种很认真的表情:"你的化形还不算完全稳定,妖管局有常识课,基本生活技能、社会规则认知,还有妖力控制基础。"
"像你现在的情况,可以先在妖管局上几个月的课,把化形稳住,学一些人类社会的日常技能。"
她顿了顿,语气没变,但措辞很实:"妖管局有临时宿舍,四人间,条件一般,食堂管饭。"
说完她转向我,认真的表情没收:"不是催你们,是建议,她现在没证件没学历,以后总得有个基础。"
陆时雨说完,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陆时晏坐在走廊长椅上,左肩重新换了薄纱布,比上次轻很多,不用绑带了,只是贴了一层透气胶布,袖子放下来完全看不出来,动作也比之前利索了不少,正低头翻手机。
"我得去抓他,"陆时雨夹着文件夹朝走廊走过去。
五分钟后三人站在走廊尽头,陆时雨把建议说了一遍,陆时晏听完,没替榛子做决定,低头看她。
"你自己觉得呢?"
"去不去你自己定,"我靠在旁边的墙上,跟他保持同一立场,"没人替你拿主意。"
榛子抓着临时登记证申请表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指尖在纸边上来回磨了好几遍。
沉默了几秒。
"我……"她声音不大,但没结巴,"我想先问苏糖姐。"
陆时雨表示理解,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张宣传单,正面印着"新化形妖精基本常识课程",反面印着临时宿舍的老旧实景照片,折了角,塞给我。
"想好了随时来,回去让那个布偶猫跟她讲讲,她住过,知道是怎么回事。"
三人走出城西分部,街上阳光正猛,把宣传单照得反光,榛子把它折了两折塞进兜里,一路没怎么说话,大概是小孩第一次认真想一个大人问题时的样子。
推开藏狐居的门,风铃响了两声。
苏糖正蹲在货架最下面一层理猫罐头,听见声音回头,我把情况说了一遍,临时登记证办了、陆时雨建议榛子去分部上课加住临时宿舍。
苏糖听完,手从猫罐头上收回来,站起来看着榛子。
沉默了几秒。
她走到茶几旁边,蹲下身,榛子坐在那张小凳子上,低着头,苏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自己也刚从那把椅子上站起来一样。
"去吧。"苏糖语气认真的帮榛子分析利弊,"妖管局的常识课能帮你快速了解人类社会,妖力的课是帮你稳住化形,我在临时宿舍那段时间,虽然不算好,但课是实打实有用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但每个字都很稳:"至于宿舍好不好住……我不敢打包票,但不会没人管你。"
"我在那的时候有后勤老师查寝,开水房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虽然床板硬了点,但有人记得你几点没回来。"
榛子安静地听着,苏糖说完了她还低着头,过了几秒,她抬头看苏糖,眼眶没红,就是声音有点闷:"那……我还能回藏狐居吗?"
我在柜台后面插了嘴,没抬头,翻着账本:"谁说你不能回了,你可是咱们藏狐居救助站的元老。"
临时宿舍又不是监狱,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陆时晏倒了杯水放在榛子面前,玻璃杯在水曲柳茶几上碰出一声轻响:"上课期间可以住临时宿舍,周末回来休息。"
榛子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把卷在兜里的宣传单摸出来展平放在茶几上,"那我去。"
榛子的事敲定之后,店里回归日常,苏糖继续理货,陆时晏坐在窗边翻盘点清单,我继续对着账本画圈。门口的太阳从正午偏到了西边,从玻璃门斜打进来,照得货架上一排罐头像是自带滤镜。
风铃又响了,这次推门进来的是阿旺。
他今天穿的是深蓝便装,手里没拎东西,在门口站了一秒,先看了我一眼,又越过柜台看向货架那边,苏糖正蹲在最后一层理猫罐头。
阿旺的耳朵尖红透了,但没尖叫。
土拨鼠进门没尖叫,完了,要出大事了。
我没动笔,从账本上方看他,陆时晏也从窗边偏了下头,榛子从小凳子上探出来。
阿旺深吸了一口气,朝货架走过去,脚步不重,但在安静下来的店里每步都清清楚楚。
"苏糖"他停在两步外,声音比平时稳,但喉结动了一下,"我、我有话跟你说。"
苏糖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推进去的猫罐头,站起来转过身,看见阿旺的表情,耳朵红透了,手垂在裤缝边攥成拳头,每根手指都在用力,她微微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以前在妖管局学习的时候……就认识你了。"
阿旺把话放得很慢,他平时说话磕巴,今天每句话都在脑子里先过了几遍,磕巴还在。
"你升级很快,我、我一直是一级,一级在土拨鼠里也是最差的,同族说我没出息,我不敢跟人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用这口气把下一句话从嗓子里顶出来。
"后来在妖管局上常识课,你坐在我前面一排。"
"你从来不嘲笑我回答问题结巴。"
苏糖的手在猫罐头罐沿上停住了。
"我一直想跟你说,但一级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没资格。"
"前两天我升到二级了。"
阿旺抬起头,耳朵尖比刚才还红,但眼睛没躲,圆溜溜的土拨鼠眼睛里有种憋了很久的光。
"苏糖,我喜欢你很久了,从妖管局上课的时候就开始了。"
店里安静了好几秒。
我的笔尖停在账本上没动,陆时晏从窗边转过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出声。
榛子手里还拿着那张常识课宣传单,整个人蹲在小凳子上,一动不动。
苏糖站在原地,手里的猫罐头从指间滑下去,落进货架缝隙,在金属隔板上闷响了一声。
她表情不是反感,是无措,像被人翻开了一本自己没有准备给人看的日记。
"阿旺……"她开口又停了,停了几秒才接上,"我不知道你喜欢我这么久。"
阿旺没接话,静静等她说完。
"对不起……我现在,"她顿了顿,没有低头,看着阿旺的眼睛,"我现在刚在藏狐居稳定下来,藏宇哥和陆哥都对我很好,我很庆幸能在这里工作,我现在想的是先把工作做好、把编外救助站的事做起来。"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不含糊:"我这里还没有谈恋爱的位置。"
不是"你不行",是"我还没准备好"。
阿旺沉默了几秒,眼睛里的光没暗下去。
"我明白了"他点了点头,像等了很久的这句话终于说出口了,不是被打击到的样子,"你没准备好,那我不打扰你。"
他退后半步,但脚步没乱,看苏糖的眼神也没变。
"我也会努力争取早日在妖管局转正,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叫我。"
苏糖看着他,那双土拨鼠的圆眼睛有很亮的光,被拒绝之后没有熄灭,反而更加坚定。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苏糖说。
阿旺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门铃响了一声,他又回头看了苏糖一眼。
没再说什么,门关上,店里安静了几秒。
苏糖低头把那罐掉进货架缝隙的猫罐头捡起来,放回原位,手指在盖子上的品牌标识上停了一下,榛子从小凳子上小声问陆时晏:"他刚才是不是紧张得快'啊?"
陆时晏端茶的手顿了顿:"他忍住了。"
我低头继续算账,把刚才洇墨的那个字划掉,翻了一页。
一只土拨鼠为了告白憋到升二级,店里看来又要有新的爱情故事发生了。
忍住了,还怪让人刮目相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