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来,天光泛白,我翻身看了眼手机,不到八点,昨晚那锅炒饭陆时晏吃了两碗,我收拾厨房时他在卧室门口说了句"明天早上别自己做饭",我当他说我炒饭糊锅底的事,没搭理。
洗漱完下楼,店里还没开张,货架上猫粮袋排得整整齐齐,苏糖昨天下班前理的,我从柜台抽屉里摸出零钱,推门出去买早饭。
老街的包子铺刚开笼,蒸汽糊了半扇玻璃,我拎着肉包、素包还有四杯豆浆往回走,推开藏狐居的门,陆时晏已经从卧室出来了,他换了件宽松的藏青色T恤,左肩比昨天自然了不少,正靠在柜台边上翻盘点清单。
"你起这么早干嘛"我把袋子搁茶几上。这人伤没好全从来不肯老实躺着,昨天靠门框等我炒饭,今天直接爬起来翻清单,好像左肩那几针缝的不是他的皮。
"醒了就起来了"他放下清单,目光在我手里的袋子上停了一下,"包子?"
榛子从阁楼下来,化形状态比前几天稳了些,走路还有点晃,她凑到茶几边上,鼻子动了动:"好香。"
"坐下吃"我把包子分了四份,豆浆一人一杯,阿墨从猫爬架上探出头闻了闻,又缩回去了。
正吃着,门口风铃响了。
苏糖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帆布袋,低声说了句"老板早",直接拐去货架旁边开始理货,她今天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手放在那排猫薄荷精的盒子上,放下去又拿起来,像不确定该放哪儿。
我咬了一口包子,抬头看她。
她低着头,刘海遮了大半张脸,但我还是看见了,眼眶微微发红,不是哭过的那种,是没睡好的青色,她没戴美瞳,那双布偶猫的蓝眼睛露在外面,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澈。
陆时晏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榛子咬着包子,不知道该说什么,阿墨从猫爬架上用金黄色的眼睛盯着苏糖的方向看了两秒,又把头缩回去了。
吃完早饭,我收拾了茶几上的袋子,陆时晏起身把凳子推回原位,动作很轻,左肩基本没用力,看来恢复的还不错。
我在柜台后面翻开账本,这个月的进货单夹在账页中间,鸡胸肉冻干涨了三毛,猫薄荷的批发商换了一家,我拿笔在进货单上画圈,画完一个抬头,发现苏糖还站在货架前面。
她在摸一包无谷猫粮的袋子,手指压在包装袋的封口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袋子还没被拿起来。
那不是理货的动作。
陆时晏从柜台旁边绕过来,经过我身侧时停了一步,把没喝完的豆浆搁柜台上,低声说了句:"我去扔个垃圾,顺便活动一下。"
他转身朝后间走了两步,招呼了一声:"榛子,走,去库房盘点。"
榛子探头,嘴角还沾着水珠,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苏糖一眼,最后才跟着进去了,库房门合上,店里安静下来,只剩货架那边苏糖手指摩挲猫粮袋的沙沙声。
我把笔搁在账本上,走过去。
"怎么了?"
苏糖手一僵,袋子从指间滑下去,在货架上闷响了一声,她低头捡起来放好,手指绞着帆布袋的带子:"老板,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她抬起头,蓝眼睛里有层薄薄的水光,"你有没有被人当成过怪物?"
我没说话,这句话不是问我要答案的,她只是需要有人听。
"我从小就被当成宠物养大的"苏糖的声音不大,像在念一段很久以前的日记,她盯着货架上那排猫粮袋,"一只布偶猫,品种写在宠物店标签上,价格也在上面,三千八,一个人类家里的小姑娘挑了我,她喜欢我的蓝眼睛。"
"每天就是吃饭、睡觉、蹭那个小姑娘的腿,日子过得挺好的。"
她顿了顿。
"后来有一天,我在家里化形了,第一次化形,不受控制,时间很短,大概十几秒,但主人刚好推门进来。"
苏糖说"刚好"两个字时笑了一下,不是委屈的笑,是那种"偏偏就这样"的苦笑。
"她看到家里多了个人,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缩在猫窝旁边,长着猫耳朵。"
"她尖叫了"她的声音很轻,砸得我耳根发凉。
"'妖怪!'"苏糖学得很平静,然后摇了摇头,"她一边叫一边抄手边的东西砸我,我化形不稳,很快变回布偶猫的样子,趁乱从门缝挤出去了。"
"她报了警,妖管局接手了调查,我趁天黑想回去看一眼。"
"我的窝、玩具、食盆,全被扔在门口。"
"隔壁邻居的狗在闻那只碗。"
她松开手指,又慢慢攥回去。
"后来妖管局的人把我带走了,我在妖管局待了很久,学规矩,学控制妖力,住临时宿舍,偶尔帮后勤干杂活,蹭一顿食堂。"
"但临时宿舍不是家"苏糖垂下眼睛,"妖力达到二级之后,我想出去找工作,在一家宠物诊所当了前台,我虽然没有工作经验,但我能跟猫狗说上话,帮兽医安抚动物,那个店主挺满意我的。"
"干了两个多月,有天妖力异常,它就是突然冒出来的"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头发上方,"耳朵出来了,就在前台,当着店主的面。"
"他当场报了警"苏糖把这句话说得很快,像在匆忙经过一段不想多停留的街道。
结果可想而知,"我只能又回妖管局,住回临时宿舍,直到听人说藏狐居在招人,不限种族。"
她终于抬起头,蓝眼睛直接看着我的脸。
"老板,我来的那天手是抖的。"
我看着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不抖了,眼眶里那层水光还在,被日光灯映得发亮。
我脑子里冒出一些话,"被赶出去、被当成异类,这感觉我太熟了",但我说不出口。
我沉默的时间比她预想的长,她收回目光,低头拿出新的猫薄荷开始补货,手指夹着盒子边缘,半天没塞进去。
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它自己冒出来,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张旧照片。
一个山坡,草很高,快到傍晚,天边烧着灰橘色的晚霞。
地上有个很小的人影,是个小孩,蜷在草丛里,身上有血,脸埋在膝盖里。
我蹲在旁边,不是人的姿势,四条腿,毛爪子,尾巴扫过地面时草叶摩擦的触感。
我把尾巴伸过去,盖在那小孩腿上,尾巴毛茸茸地铺在小孩腿上,小孩没推开。
天亮时远处有人来找,我听见脚步声,转身钻进灌木丛,跑得很快,四只爪子踩着露水,草叶划过头顶。
我在灌木丛里回头看了一眼,看不清那个小孩的脸。
画面碎掉了。
我站在货架旁边,手里的笔没拿稳,在账本上戳了一道痕迹,心跳很快,像刚才不是我走过来的,是一口气跑过了半座山。
刚才那是什么。
那个小孩是谁。
我为什么想起这个。
苏糖的声音把我拉回来:"老板?"
她手里的盒子歪了半截,正抬头看我。
"没事"我把笔放回去,"你先理货。"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继续补货。
我对刚才的画面没有一点头绪,只是那个山坡好像在哪见过,像是做了个梦,醒过来细节全忘了,只记得草很绿,光很暖。
阿墨金黄色的瞳孔不偏不倚地对上我,他看我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盯着猎物那种,是知道点什么的眼神。
我和他对视了一秒,他尾巴圈住自己前爪,把脸埋进去,又睡过去了。
我吸了口气,把刚才的画面压进脑子里某个角落,重新走到货架旁边。
苏糖已经把前排的猫薄荷补完了,正弯着腰整理最下面一层的宠物湿巾,她的背影比进门那会儿还收着,讲完那些事之后整个人反而缩得更小了,像把所有话倒出来之后连身体都轻了重量,只剩下骨架子撑着。
我在她身后站了两秒。
"苏糖。"
她肩膀一紧,回头看我。
"化不化形,你都是你。"
她睫毛动了一下,没接话。
"那些人不要你,是他们眼瞎,"我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盯着货架上被她摆歪的一盒鸡肉条,"再说了,耳朵怎么了?我的耳朵也是尖的"。
但苏糖没笑,她站在原地盯着我看了三秒,那双蓝眼睛里那层水光终于变成了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合同签了,你就是咱们店的员工,这里不会赶你走"我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补了一句,"所以赶紧干活吧,等会儿该有客人了。"
她眼泪还没擦,但抿着把货架上的东西摆正。
陆时晏从库房推门出来,手里拎着一张盘好的清单,榛子跟在后面,怀里抱了一摞空箱子去后巷。
陆时晏看了一眼店内的气氛,没说话,把清单夹到账本旁边,去后间端了三杯水出来。
一杯温的放我手边,一杯常温的放苏糖面前的猫粮袋旁边,他自己那杯端在手里。
陆时晏端着杯子坐到靠窗角落的旧藤椅上,把清单翻开来搁膝盖上,低头看那张纸,他没看苏糖红着的眼眶,也不看我发呆的位置,只是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苏糖收住眼泪,抓起面巾纸擦了擦脸,转头继续理货,背影比刚才挺直了一点,不夸张,脊背从"缩着的括号"变成"直着的感叹号"。
我把温水喝完。转头看窗外。
榛子从后巷回来,站在门口抖了抖身上沾的纸箱碎屑,小心的靠了过去,低声问了一句:"苏糖姐,你没事吧。"
苏糖安抚的笑了一下,声音还有点暗哑,"没事了"。
我回到柜台里继续翻账本,手按在进货单上,脑子里那个山坡的画面还在飘,不远不近,好像在哪见过。
陆时晏从靠窗角落站起来,把盘点清单搁在柜台上,指尖点了点第一行:"库房没问题,中午我点外卖,你们想吃什么?"
"……我做饭真的这么难吃?"
"不是,"他把单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偏过头,眼底有很淡的笑意,"但上次放了太多油,抽油烟机从晚上滴到了早上。"
我没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