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夜没怎么睡踏实,不是做噩梦,是脑子里一直在回放胡七最后那句话一只妖丹炸碎成灰,就剩茶几上那一小撮赤红狐毛。
阿墨窝在柜台角落的旧垫子上,团成一团墨黑的毛球,尾巴尖偶尔抖一下,他这几天白天补觉的时间越来越长,跟踪胡七那几天几乎昼夜颠倒,黑毛都看着暗淡了些。
苏糖蹲在货架前理货,压低声音跟一盒猫薄荷精小声嘀咕:"七十八盒、七十九盒……啊不对又重来……"看到我下来,仰头冲我比了个手势,指了指后间。
陆时晏在后间厨房。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拿左手试灶台上的小汤锅,左肩绑带还在,动作比昨天利索多了。火苗舔着锅底,里面咕嘟着清粥,米香夹着姜丝味飘满后间。
"手能动了?"我靠在门框上。
"左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大概是我眼底下那层青灰没藏住,"后半夜你又下去了?"
"睡不着,在外面做了会儿。"
他没接这个话,转身盛粥,白瓷碗递过来:"先吃。"
我把碗接过来,粥温刚好不烫嘴,喝了两口,抬头看见他还站在灶台边,左手的勺子正往他自己碗里舀。
"你自己还没吃?"
"等你。"
这个人,伤没好全就一大早爬起来煮粥,等我下楼才肯动筷子,我咽下那口粥,把碗搁在台面上:"陆时晏,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伤员。"
他端着碗在我对面坐下了,动作很轻,左臂撑在桌面上,左肩搁在阴影里,笑起来:"喝完粥换一下纱布。"
手机响了。
陆时晏低头看了眼屏幕,接通,按了免提。
"藏宇!"是陆时雨的声音,那头的背景有翻纸和敲键盘的动静,明显一大早就在妖管局办公了,"妖民证正式登记手续已经走完了,今天可以来领证,林深把胡七事件的结案报告交上去了,编外救助站的审批也同步推进了一轮,有结案报告作背书,流程快了不少。"
我顿了下:"这么快?"
"你以为昨晚林深干嘛的?通宵"陆时雨打了个哈欠,"他写完胡七事件的归档,顺带把之前你那份临时登记的全部档案调出来对齐,你现在过来就行,带上临时证件。"
挂了电话,陆时晏已经把纱布拆了。
伤口线头整齐,周围没有泛红,我拿新纱布重新缠了一层,动作比昨天快,上完最后一圈胶带,我看见他已经换了件领口宽松的深灰长袖,衣柜里唯一一件不卡左肩的外套。
"你这架势不像等我去换药,像等我出门。"
"你一个人去?"他站起来。
我自认不是第一天认识陆时晏,就没拦他。
妖管局早上的走廊还是那股味道,消毒水混合着妖力和法器残留的微涩,跟几个月前来登记临时证件时不差分毫,但这次我推开登记处那扇磨砂玻璃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巡查员会不会发现我的妖气"。
陆时雨坐在对面的工位上,面前的屏幕正晃着妖口数据库的界面,左侧是编外救助站的审批进度条,右侧是胡七事件的归档编号,看到我们进来,她把键盘一推:"林深在小会议室等,说登记之前有东西要先给你看。"
小会议室不大,桌上摊开的不是妖民证,是一份纸质的初步评估报告,标题那行字小得我探身才能看全,《城西废弃仓库事件初步评估:猎妖组织妖力印记技术分析及渗透风险评估》。
林深坐在桌对面,他眼下的青灰比我严重,昨晚通宵写的报告,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旁边堆了一摞证据封存袋,胡七那截缠着狐毛的枯枝也在里面,套了双层证物标签。
"长话短说"林深把报告翻到第三页,指尖点着一张解剖图,妖力印记结构分析,边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能量层级和功能拆解,"这个是模拟胡七体内的那枚印记做了反向能量解析,结构上和玄渊的魂契术有九成相似,多了一层逆流通道,就是这层通道让猎妖组织可以远程引爆妖丹。"
"不是魂契"陆时晏站在我身旁,偏了下头看那张图,"魂契只能控制行为,不能随时杀死傀儡,这玩意儿……"
"这玩意儿是廉价量产版的魂契"林深合上报告,"魂契对宿主妖力等级有下限,低于三级的妖种不进去,这枚印记不限等级,种一枚丢一个,用完就废,但便宜。"
我盯着那摞证据袋里赤红色的狐毛,脑子里闪过胡七在仓库里低头的模样。
林深站起来,拉开墙上一面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胡七同期接触过的所有妖精名单,有些已经划了红线:"这枚印记不是唯一的一枚。"
白板上触目惊心。
名单大概三四十个名字,划红线的有七个,胡七的名字排在最下面,刚被一只红油性笔圈出来。
"这些是胡七在妖管局登记网络里有过档案交集的妖精,这七只在之前已经死了。"林深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下午茶的单子,但我看见他指节压着板擦边沿,攥得发白,"我来这边当调查员之前,处理过三起普通妖口案件,记录上都是'妖丹衰竭,排除猎杀,推定自然死亡'。"
三个被种下印记后灭口的妖精,档案上写了自然死亡,林深三个月前接手,这些案件记录在他手里翻了多少遍,他没说。
"胡七看见的就是这个"林深从抽屉里抽出两张复印纸推过来。
备注栏里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手写补充:"类似情况发现并确定9个,已知死亡7个。"
还有至少两枚流在外面,我把纸还给林深,手很稳。
陆时雨这时候从门口探头,手里拿着一张淡蓝色的纸:"编外救助站的审批结果出来了,考虑到胡七事件已结案、藏狐居本身有自主管理和应急响应能力,审批通过,进入六个月的预备运营期。"
淡蓝色那张纸飘到会议桌上,落在胡七那叠妖力检测单的上方。
陆时晏侧过身,看了一眼文件上的小字,预备运营期的监管要求比正式运营多了一栏"妖管局月度抽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衣袖往下拉了拉,盖住左肩那截新缠的纱布。
从会议室出来,陆时雨领着我们拐进登记窗口。
窗口台面摆着一排崭新的证件夹,外皮是淡青色的,压着妖管局的水印菱纹,她打开第四格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推过来。
封面竖排烫银字,妖口正式登记证。
我伸手拿过来,纸页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内页第一栏,照片那格贴的是第一次我办临时证时扫描的那张采集照,藏狐化形后的脸,表情绷得很紧,照片下面压着正式登记戳,日期是今天。
持证人:藏宇,种族:藏狐,妖力等级:二级,登记类型:正式登记。
我把证翻过来,反面印着正式登记妖民的权利和义务清单,第一条写着:持证者享有妖管局登记网络内成员的全部合法权利,接受妖管局依法保护。
"反了呀"陆时雨小声说。
我又把证翻回去。
陆时雨笑着退后一步,比了个拍照的手势:"恭喜,完成正式登记。"
我攥着那本淡青色证件,拇指压在烫银字上,身侧陆时晏伸出手,没有碰那本证件,而是绕过我的手背,指节轻轻擦过我手腕,是凉的。
"陆时晏,你说我拿了证,是不是得交点房租,"
"不用,"他答得很快,"你也是店里的老板。"
旁边的陆时雨安静了三秒,然后转身低头摸键盘,敲得很用力,假装在登记系统上录资料。
我耳根烫了,没继续这个话题,把妖民证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口兜之前揣的是临时登记证,现在换成了正式的,重量没什么差别,但隔着一层布料,压在胸口好像比体温高了那么一点。
从妖管局出来已经是下午,林深留在会议室继续完善那份评估报告,陆时雨送我们到走廊尽头,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好好保管",回工位继续敲键盘。
沿着朝露街往回走,陆时晏跟在我左手边,比来时慢了半个身位,我放慢步子等他,他也不客气,靠过来一步。
"累不累?"
"不累"他偏了下头,又补了句,"饿。"
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回去给你炒个饭,不要姜。"
"嗯呢,让你也试试我从你这里偷师学的手艺。"
回到藏狐居,推门的时候看见阿墨换了个姿势,他从角落旧垫子挪到茶几底下,团得比早上更圆,苏糖拿着新到的猫薄荷精站在货架旁边,看到我们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拿到了没有拿到了没有?"
我把那本淡青色证件抽出来给她看,苏糖双手捧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郑重其事地双手捧着还我:"恭喜。"
"谢谢。"
我转身走向厨房,还没跨进后间门槛,眼角余光扫见茶几上那撮赤红狐毛。
还在。
风吹了一整天,苏糖没动它,阿墨也没碰。
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口袋里的妖民证薄薄一本,落在扶手上闷响了一声,不算轻,也不算重。
然后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米饭,鸡蛋两颗,虾米一小把,陆时晏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切菜,左手还攥着一截没来得及换的旧纱布,垂在身侧。
"自己换。"
"等你炒完饭。"
我把虾米拨进蛋液里,搅了两圈,热锅凉油,米饭下锅的瞬间滋啦一声,藏狐居的窗户外面,朝露街的天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厨房的暖光映在陆时晏的侧脸上,照着他等待的眼神。
我低着头翻炒锅里的米饭,不去看依在门框上的陆时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