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从老街方向斜照进来,穿过玻璃门落在空荡荡的大厅地板上。
停业牌从早上到现在没翻过来,藏狐居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窝在沙发旁的单人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凉掉的茶,苏糖一小时前端来的,没怎么喝。陆时晏靠在沙发那头,左肩绷带从衬衫领口露出白色边缘,他没睡,眼睛半阖着,呼吸很轻很匀。
阳光挪到他手背上,手指动了动。
"手腕,还疼吗?"声音有点哑,一上午没怎么说话。
我低头看了看右腕,那片青紫色还在,比早上淡了一点点,但还是挺明显的一圈。受伤了还操心别人的手腕,这人是不是不知道疼。
"你自己肩膀缝了针,还有空管我的淤青?"
他没接话,目光往下落在我手腕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安静了一会儿,我注意到他衬衫后背洇了一小片汗渍,绷带闷了一上午,他左肩动不了,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换过衣服。
"你衣服得换了"我把凉茶搁到茶几上,"伤口闷着容易发炎。"
他低头看了看左肩,又抬眼看我,没说话,眼神很清楚了:你觉得我能自己换?
我轻叹一声,伸手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他右手撑着扶手借力,比上午稳了不少。
我去他房间衣柜里抽了件深灰色棉质T恤,又拿了条干净毛巾,窗帘半拉着,午后光线从缝隙漏进来,在床上切了一道窄窄的金条。
"低头。"
他坐在床边低下头,后颈露出来,皮肤在暗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色。
我把他衬衫从后领往上拉,手指擦过后颈,皮肤很热,衬衫经过左肩绷带区域,我一寸一寸往上提,绷带边缘的胶布被牵动,他眉心皱了一下,没出声。
"疼就说话。"
"不疼"声音闷在布料里。
好不容易把衬衫脱下来,我拿湿毛巾给他擦后背,避开左肩包扎区域,只擦右边和往下,毛巾擦过肩胛骨,他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水太凉?"
"没有。"
他自己抬手擦了胸口和腹部,动作很快,耳尖有一层很浅的红。
换新T恤比脱容易,套上右手,从头上套下来,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全程配合得还行,手指碰到他锁骨时,他喉结动了一下。
"好了。"
"谢了。"
我把他换下来的脏衬衫拿在手里,转身往门口走。
"等一下。"
我回头,他坐在床边,光线从窗帘缝隙切进来。
"过来。"
他从床头柜拿了个小玻璃瓶,浅褐色的药油,拧开,倒了两滴在指尖上,拉起我的右手。
"手腕给我。"
我下意识往回缩:"干嘛?"
话没说完,他的拇指已经按在我右腕那片淤青上了,力道不重,药油凉凉的,指尖是热的,顺着淤青边缘慢慢揉开,一圈一圈,像在做精密的工作。
"疼吗?"
我嘴硬:"不疼。"
他拇指的力道加深了点,压在淤青最中心。
"嘶,轻点!"
"刚才谁说不疼的?"
我闭嘴不说话了,他就那么低着头,一点一点帮我把淤血揉开,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手指上,药油在皮肤上化开一道浅褐色的光泽,空气里是淡淡的草药味,混着他刚换衬衫的干净气息。
揉完最后一下,他把药油瓶子盖好,站起来比早上顺畅了不少。
经过我身边时,他的指尖在我手腕内侧轻轻擦了一下。
我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那片淤青。
回到大厅,苏糖正蹲在楼梯口,身边跟着一团毛茸茸的深棕色影子,是榛子,那只小松鼠。
他蹲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手里捧着一颗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核桃,耳朵竖得笔直,黑豆似的眼睛紧张地扫着大厅里每一个角落。
"他在阁楼闷了好几天了"苏糖伸手轻轻摸了摸榛子的后背,动作熟练又温柔,"今天停业,趁没客人带他下来走走,认认地方。"
榛子应了一声,抱着核桃跟在苏糖身后,还想往她身后躲。
"别怕"苏糖声音放得很轻"这个是大厅,那边是厨房,窗台是阿墨的地盘,记住了吗?"
榛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
陆时晏坐回沙发上,换了深灰色T恤之后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只是绷带的白色边缘依旧从领口露出来,他看着苏糖和榛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糖领着榛子沿着大厅边沿慢慢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指:"这边是书架,那边是卡座区,后门出去是后巷,等天气好了带你去。"
窗台上,阿墨眯着眼俯视这一切,尾巴尖懒洋洋地垂下来晃了晃,榛子经过窗台下面的时候缩了一下脖子,苏糖笑着拍拍他:"阿墨不会欺负你的。"
阿墨从鼻子里喷了一声,把脸转过去了。
程屿是下午两点多到的。
推门进来时门铃响了一声,把午后黏稠的安静划开一道口子,左手臂灼伤已涂了药膏,换了长袖衣服遮住了手臂,手里拎着牛皮纸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放,分量不轻。
"两个消息。"
他从文件袋抽出一叠表格,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微微热度。
"编外救助站的申请流程我拿到了。"
表格抬头印着妖管局编号和公章,密密麻麻的栏目至少三四页。程屿用手指点着第一页申请条件栏,一个一个念:
"第一,至少一名妖管局在编工作人员参与。第二,至少一名妖力等级四级或以上的大妖做担保。第三,"他顿了顿,"至少三名妖族成员。"
苏糖正领着榛子走到卡座区,听到这话脚步停了一下:"三个妖族……"
"门槛不低"陆时晏靠在沙发上没动。
程屿翻到第二页:"另一件事,我在妖管局近期的案卷里查到,黑市在高价收购妖血。"
"不止妖血,还有妖丹。"他推过来另一份手写的材料,应该是临时记下来的,"林深已在跟进,目前确认三起,受害者都是低等级妖族。"
窗台上,阿墨从最左边跳下来,落在茶几角上,尾巴缓缓扫了一下。
"黑市那边的消息,我在妖管局外网听到了一些"阿墨的猫眼眯成一条缝,"放话收购妖血的买家,据说是个传说级的大妖。"
"叫什么名字?"
"玄渊。"
这个词落下来,阳光正好被云挡住,大厅暗了一瞬。
程屿接道:"妖管局档案有记载,玄渊,上古玄蛇,擅长魂契控制,在上古大战中被封印,近期封印松动,林深查到的。"
"收购妖血和妖丹,"苏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们想干什么?"
阿墨过来补充:"我听说过一种上古禁术,可以通过妖血结成魂契,魂契一旦形成就会成为控制者的傀儡。"
魂契傀儡……封印松动……我没说话,手心有点凉。
陆时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程屿主动打破。
"先把救助站的事定了"他把申请表铺开,"黑市那边林深我们继续盯着。
”阿墨:“还有我。"
"这三条门槛,我们都满足吗?"苏糖认真地看着表格。
程屿一个一个指过去。
"第一条,妖管局在编工作人员,"他拍了拍胸口,"程屿,在编,不占用其他名额。"
"第二条,四级或以上大妖担保。"他看向阿墨。
阿墨在茶几角上耳朵转了一下:"可以。我担保。"
程屿打了勾,"第三条,至少三位妖族成员。"
苏糖掰着手指:"藏宇,我,还需要第三个。"
我和陆时晏几乎同时开口:"榛子。"
小松鼠的名字我们俩念得刚好撞上,说完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榛子正坐在旁边啃核桃,听到自己名字,耳朵唰地竖起来,核桃差点从爪子里滚出去。
"榛子妖力等级不高,但是正经妖族,也是藏狐居救助的第一个对象。"程屿写上小松鼠的信息,"既是庇护对象,也是组织初创成员,说得通。"
榛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核桃,又抬头看了看茶几上那叠表格,耳朵慢慢垂下来,往苏糖那边靠了靠。
陆时晏在旁边看着,等程屿填到"场地"一栏才开口:"场地填藏狐居,阁楼和后面的空间够用。"
"你是人类,不能填妖族成员栏。"
"我知道"他看了我一眼,"所以我提供场地。"
接下来小半个钟头,几个人围着茶几把能填的栏目都填了,组织名称暂时空着,负责人一栏,程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时晏,最终先空着,说等提交审批再定。
庇护对象类型那一栏,程屿写的是"刚化形暂时无处可去,或者需要有意向融入人类社会的妖族"。
苏糖在旁边帮忙核对表格格式,偶尔小声指出某个栏目的填写要求,榛子一直陪在苏糖旁边。
"苏糖以前帮人填过类似的表吗?"程屿随口问了一句。
苏糖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没有"她把核对完的栏目推过来,"只是觉得……这些表格很重要。"
停了一下,她加了一句,声音很轻:"因为我知道没身份的感觉。"
没有人追问,但陆时晏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榛子仰起头看了看苏糖的脸,又看了看陆时晏,悄悄把手搭在苏糖的手腕上。
表格填完,程屿把几页纸整理整齐,塞回牛皮纸袋:"我明天回妖管局提交,审批的话,我让林深帮忙催,有补充材料我再过来。"
陆时晏坐回沙发,左肩靠在扶手边,比上午精神了不少,洗漱换了衣服后整个人没那么疲惫了,只是脸色还是有些发白。
窗外光从正午的白变成下午的暖金色,斜斜铺在老街石板路上。
我走到门边,玻璃门外,行人不多,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从对面巷子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走,膝盖弯曲的弧度一模一样。
他经过藏狐居门口时,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眼睛睁着,瞳孔正常,虹膜也是普通的深棕色,但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颗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
他没往店里看一眼,径直往老街尽头去了,每一步落地的间隔像被尺子量过。
我站在玻璃门后面看着,指尖有点凉。
窗台上,阿墨的耳朵不知什么时候立了起来,猫眼睛眯成一条线,盯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尾巴都不晃了。
程屿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玄渊……那个传说中的大妖……"
行人的影子消失在老街转角。
但那双眼,那个什么都装不下的眼神,在我脑子里怎么都散不掉。
那个行人的眼神……不像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