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糖从柜台后面翻出来的药箱是旧的,铁皮边角磨掉了漆,但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碘伏、纱布、医用胶带,分门别类装在透明密封袋里,连棉签都按长短排好了。
"这个……是陆哥之前备的。"
我看了一眼沙发上闭着眼的陆时晏,这人什么都备着。
程屿坐在小圆桌旁边,左手臂那道紫色的灼伤在晨光里颜色更深了,边缘泛白,像是被什么腐蚀过,我把消毒水放在他手边,他往后缩了一下。
"皮外伤,不用管。"
我转身走向沙发,陆时晏左肩的衬衫被划开的那道口子周围,血迹已经从鲜红变成了暗褐色,干涸之后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他呼吸很平稳,但我知道他没睡,我走近的时候,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程屿用没受伤的手掏出手机,走到角落里去了,。我听到几个词从那边飘过来,"绑架"、"法器"、"猎妖组织",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谁。
挂断后他走回桌边,把手机搁在桌上,窗外天边那层薄橘色正往整片天空推。
"林深那边我汇报过了。"
陆时晏靠在沙发上,睁开了眼,"今天停业"他说得不大,但语气没留余地。
程屿点了点头,补了一句:"林深也说早上带医生过来,你的伤不能去医院,按人类流程医生一定会报警。"
我看着陆时晏,左肩的血还没干透,这人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伤,心里面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老街开始有零星的人声,但藏狐居今天不会开门。
林深进门的时候差不多七点半,他后面跟了个中年女人,戴眼镜,提着一个带妖管局标记的医疗箱。
林深扫了一眼大厅,我靠在沙发上,陆时晏的衬衫半边都是血,程屿手臂上那一道紫得不像正常伤口,他什么也没说,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
"法器灼伤专用,内服外敷,三天内别用那只手。"
程屿接过去,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支针剂和一小罐药膏,膏体是浅绿色的,闻着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草药味,但不难闻。
"这么正式?"
"锁妖链灼伤不是小事,及时你到了三级,还好不是法器正面击中,只擦了一下。"
程屿没再嘴硬,拧开药膏盖子,低头往手臂上涂,动作很慢。
医生已经走到沙发边上了,掀开陆时晏衬衫的破口看了一眼,伤口不算深,但边缘不平整,是被什么碎片斜着划进去的,周围还有一圈暗红色的擦伤。
"需要清创缝合。"
她打开医疗箱,里面的器械不是普通医院急诊室那种,缝合针的包装上印着妖管局的编号,消毒液的气味也比普通碘伏更浓烈,还有几瓶标签上写着"妖力促进愈合"的小药瓶。
我在医生旁边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最近的位置。
"帮我递一下那个。"
我把纱布送到医生手边。
"按住这里。"
我的手指按在他肩膀旁边的皮肤上,温热的,能感觉到他肌肉在绷紧,又慢慢松开,缝合针穿过皮肤的时候,他呼吸重了一下,我的手指不自觉多加了一点力,按在他肩膀上,没说话,但他在那一秒没再绷着。
医生动作利落,每一针都稳,我在旁边递东西,递得不熟练,但没出错。
最后一针缝完,医生说了句"三天别碰水,五天拆线",开始收拾器械,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白了,悄悄松开,把手藏到身侧。
林深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
"还有件事,藏宇,你的人类社会融入考核,延期两个月。"
我愣了,是啊,连日来族会、绑架、营救、疗伤,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考核的事早就被我抛到了不知道哪个角落。现在突然被提醒,才发现那些按部就班的日子已经离得很远了,连考核截止日期是什么时候过的都没注意到。
林深把文件递过来,上面盖着妖管局的公章,白纸黑字写着新的截止日期:两个月。
"三个原因,一、你涉及猎妖组织绑架案,属于特殊情况;二、狐族以族群名义提交了延期申请;三、综合考虑你近期的表现,"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沙发上刚缝合完的陆时晏,"妖管局认为你有正当理由无法按时完成考核。"
我接过文件。
"不是坏事"林深合上公文包,"两个月够你们把救助站的事理清楚。"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知道救助站的事了,程屿汇报的时候一并说了。
林深和医生没多留,医生又嘱咐了一句"五天后来分部拆线",林深点了下头,两人就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藏狐居突然安静了,脚步声在门外远去,老街的人声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点,但屋里的安静反而更明显。
"大家忙了一夜,都饿了吧,我去煮饺子。"苏糖收拾好东西,往厨房走。
程屿也跟过去,边走边说,"我给你帮忙,什么馅的,买的吗?"
"羊肉胡萝卜的,不是外面那种速冻的,是陆哥之前自己包的,冻起来存的,怕有时候店里忙没时间做饭。"苏糖的声音和程屿的脚步逐渐走远。
大厅里只剩下我和沙发上的陆时晏。
我在沙发边蹲下来,缝合线整整齐齐,伤口周围的皮肤被消毒水擦得泛白,旁边还有没擦干净的浅淡血痕。刚才医生缝合的时候我没仔细看,或者说不敢仔细看,现在一个人,才敢把视线停在那道缝合线上。
手指悬在伤口上方,没敢碰,"你怎么这么傻……"声音一出口就哑了,不是突然哭,是眼眶红了很久终于兜不住,眼泪砸在自己膝盖上,不响,但烫。
陆时晏睁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他抬手,拇指擦过我脸颊,把还没滴下去的眼泪截住了。
"没事了。"声音很低,这时候了还是在哄人。
我抬头,两个人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瞳孔里映着窗户的轮廓,还有我,我没移开视线。
他手指还停在我脸颊上,没拿开。
厨房传来锅盖掀开的声音,饺子的香气跟着飘出来,我迅速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陆时晏收回手,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
"没笑。"
苏糖端出来两大盘饺子,饺子个头不大,褶子捏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花了工夫的。
我看了陆时晏一眼。
"上周"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左肩的动作幅度控制得很小心,但还算利索,"那天下午没客人。"
程屿帮忙拿着餐具放到桌上,迫不及待的夹了一个塞嘴里,嚼了两下,筷子停在半空,又夹了一个。
"……还挺好吃。"
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饺子,天光完全亮了,老街安静,停业的牌子挂在门上,没有客人会推门进来。苏糖又去厨房端了一碟醋,放在桌子中间,然后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吃,耳朵位置的轮廓放松了下来。
"我刚去看了,小松鼠还没醒,估计是昨天睡的太晚了,我给她留了一些放锅里温着。"苏糖边吃边说。
阿墨从窗台上跳下来,脚掌落地没发出任何声音,又带回来了新的线索,他走到桌子旁边,把皱巴巴的纸条和一块烧焦的通讯器碎片推到桌子中央。
饺子吃到一半,程屿先放下筷子,纸条上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来,两个时间点,一个是藏宇昨天下午的行程,一个是晚上闭店的时间段,连到了哪条街、大概几点几分都写清楚了。
通讯器碎片翻过来,外壳上有猎妖组织的标记,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画着藏狐居的简易平面图,粗糙,但楼梯的位置、后门的位置、大厅的布局,都对得上。
程屿把纸条搁在桌上,声音压低了。
"有人提前把你的行程给了他们,不是临时跟踪,是提前规划。"
我盯着那张纸条。
"而且知道藏狐居的布局,知道阿墨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
阿墨蹲在桌子旁边,尾巴不动,眼睛半睁,房间里安静了两秒。这句话的重量每个人都懂,能同时知道我昨天下午的行程、知道藏狐居内部怎么走、知道阿墨的行动规律,这个人不在外面,在里面。
"我们内部有鬼。"
我说完这句话,程屿没接,不是否定,是不需要确认。
我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陆时晏刚缝合的左肩。
"昨天夜里说的救助站的事,不能只是说说,要尽快动起来。"
陆时晏靠在椅背上,点了下头。
"先把门开着,来的妖精先住下,身份的事一步一步来。"
程屿把药膏盖子拧上"我去问妖管局的流程,编外组织需要申请,林深那边我已经跟他提了一嘴,看他今天来的态度也是支持的。"
苏糖放下筷子,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像是在课堂上举手发言"我……我可以帮忙登记,之前在猫咖做过前台,Excel表格会做"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会简单的护理。"
程屿起身的时候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些,手臂涂了特效药之后,那道紫色的灼伤边缘没那么刺眼了。
"我去和林深说下可能有内鬼的事,也再看下我们调查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阿墨一眼,阿墨没回应,门关上。
苏糖收拾碗筷,轻手轻脚的,不吵陆时晏,端着盘子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小。
陆时晏在沙发上闭了眼,呼吸慢慢沉下去,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失血之后又撑了大半夜,缝合的时候一声没吭,到现在才真正松下来。
我走到窗边,天完全亮了,老街有行人经过,买菜的大妈拎着塑料袋,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在卷帘门下蹲着抽烟,没人知道昨晚这里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藏狐居今天为什么挂停业的牌子。
阿墨还蹲在窗台上,没回猫爬架,就蹲在窗台最左边,眼睛睁着,望着老街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信息。
我在心里把今天早上的事一件件叠起来,然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胡七看我时的那个表情,嘴角没有动,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翻,当时觉得他只是讨厌我,一个藏狐混进狐族大会,看不惯也正常,但如果不止是讨厌呢?
如果当时那个表情不是厌恶,是别的什么。
阿墨的尾巴尖动了一下,老街尽头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声叮叮当当的。
我站在窗边没动,身后沙发上陆时晏的呼吸平稳,厨房里苏糖把最后一个盘子码好,橱柜门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