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程屿从妖管局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我正蹲在柜台后面翻昨天的申请表回执,听见门响抬了下眼皮,程屿身后跟着林深。林深今天没穿妖管局的制服,一件深棕色外套,领口拉到下巴,整个人比平时收得更紧。
陆时晏坐在沙发上,左肩的绷带换过了,气色比昨天下午好了不少,他看见林深进来,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杯温水搁回茶几上。
阿墨蹲在窗台上,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窗框。
“申请表交上去了”程屿从外套内侧抽出回执,压在柜台上,“审批周期十五到二十个工作日,加急没用。”
我接过回执扫了一眼,公章齐全,流程手续等小半个月,急不来。
“林深顺路过来,”程屿往旁边让了一步,“黑市那边有新进展。”
林深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急着打开,先朝陆时晏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我注意到了,他确认陆时晏在场,然后很快把目光收回来。
“玄渊的调查方向确认了”他把信封搁在柜台上,手指压着边角,“买家网络从城西黑市延伸到城南中转,有人在收购妖血和妖丹。”
“收购?”我皱了皱眉。
“不是零散的”林深抬起眼,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是有组织地收,每周两次,定点交易,交易量足够养活一个傀儡网络。”
阿墨在窗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鼻息,像冷笑。
我问:“交易记录有吗?”
林深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半拍。
“……还在调查中。”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变,但我注意到他的指节微微收紧了,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我不是狐狸,大概根本不会察觉。
“还在调查中”我重复了一遍,没追问。
程屿在旁边翻着回执,没注意我们这边的空气,但我是狐狸,藏狐天生对细节敏感,那个停顿,那个收紧的指节,还有他从进门开始就没正眼看过我的方式。
林深继续说:“买家身份还在追踪,目前能确定的是有人在替玄渊建立供货链,妖血用于维持魂契印记,妖丹用于强化傀儡,链条比我们预想的更长。”
程屿终于抬起头:“你能确定供货链的源头吗?”
“城西有一个中间人,”林深说,“代号还没查到,但交易频率和地点的规律已经摸清了。”
他把信封推到柜台中央“里面是交易时间表和分析报告的备份,你们看一下,或许对你们有帮助。”
说完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说完了。
我低头拆信封,阿墨从窗台上俯下来一点,尾巴不扫了。
程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林深的肩膀“对了,上次你不是说想看看藏狐居周边的布局吗?后巷那边有个老槐树,位置挺特殊,我带你去转一圈。”
林深看了程屿一眼,点了下头。
他们俩从后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陆时晏从沙发上侧过身,隔着茶几看我一眼。
我没说话,在心里过了过。
林深是妖管局的,他知道我今天什么时间出门、什么时间回来,他来过藏狐居,他知道大厅的格局、后门的朝向、每个房间的大致位置,他知道阿墨的存在。
有条件同时知道这三样东西的人,不多。
林深的理由是合理的,他确实在查黑市,确实有保密义务,但这不代表他不是那个人。
如果他不仅仅是调查黑市呢?如果他也在传递信息呢?
我没有继续往下推,不是因为林深的嫌疑消解了,是因为在情报不够的情况下,所有推理都只是可能性,不是证据。
“有问题?”陆时晏的声音从沙发上传过来。
“再看看”我把林深的信封拆开,抽出里面那几页手写纸。
交易时间、地点、频率、每一页都详细得不像临时拼凑的,如果林深不是真的在黑市埋了线,不可能拿到这些东西。
但黑市交易记录的来源,他一个字都不肯说。
我正在翻第三页报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不是后门,后门刚才程屿和林深出去了,是正门。
门框上的风铃还没来得及响,我就闻到了那股气息。
狐狸,三级,赤狐妖。
我抬起头。
胡七站在门口,穿了件暗红色的短外套,头发束在耳后,脸上挂着一贯的浅笑,但那只笑没到眼底。
阿墨在窗台上脊背绷直了。
胡七朝我点了点头,语气体面:“藏宇,打扰了。”
“什么事?”
他说:“长老让我来传话。”
我停下了翻报告的动作,他说的是白妤吗?狐族长老我就见过这个一位,但她明知我和胡七有过节,还让胡七来传话。
他说得很流利,声音稳定,姿态放松,但我没有在看他的脸。
我一直开着感知,敏锐感知像一张铺开的水膜,任何一点异常都会把它戳破,而胡七进门的第一秒,这张水膜就在颤动。
他体内有东西在动,一枚活的刺,微弱,压抑,每一次他开口,那个东西就轻轻抽动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
像是有人把一枚什么东西缝进了他的妖力核心里,那东西上沾着不属于妖精的气味。
猎妖人,那股气味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我见过而且接触过锁妖链、闻过那种法器残留的锈蚀感,我大概会把它当成普通的妖力波动忽略掉。
“临时族会,”我重复了一句,”白妤长老让你来通知我的?”
“是的”胡七点头,他说话时体内那枚刺抽动了一下。
“她有没有给书面通知?”
“比较急,就口头转达了”胡七的笑容还在,“你知道这次情况特殊”又一下,比上一次更用力。
陆时晏在沙发上放下了水杯,他听不见这些,他只是看见我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直了。
我继续问:“上次族会结束后,长老有没有再来过城西?”
胡七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躲闪,是回忆,他在脑子里调信息。
“……这个我不清楚”他说,“上次族会之后我跟长老见面的次数不多”那个东西在他体内反向抽动了一下,像挣扎。
我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不是我在问问题,而是那枚刺在逼他回答,他在被迫站在这扇门前面,说这些话。
“狐族对救助站的想法,”我说,“长老是怎么说的?”
“谨慎支持”胡七说,“但不希望救助站成为妖管局的延伸,狐族是妖族里的大族做什么事都要小心谨慎些”那枚刺在这句话结束时狠狠抽动了一下。
我记得狐族大会那天,狐狸特别多,气息太乱,每一只经过的狐妖,他们的气息都在我感知里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影子。
其中有一个影子,一直在不安分地动,我当时以为是“异常情绪”,是这枚刺。
胡七轻声说:“传话就这些,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在逃,“行”我站起来,“替我跟谢谢长老。”
胡七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好的”,他转身推门,暗红色的背影在晨光里缩成一个小点。
阿墨从窗台跃下来,落在我脚边的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低头看他,他的竖瞳缩成一条细线,耳朵朝一个方向笔直地朝胡七离开的方向。
阿墨尾巴扫过我的脚踝,然后从后门的缝隙里滑了出去,轻快的像一片墨色的影子落在地上,下一秒就不见了。
林深推门进来,程屿跟在后面,林深的表情跟出去之前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呼吸比刚才略微沉了一点。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窗台。
“阿墨不在?”
“出去巡逻”我说。
林深没追问。
我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在心里列单子,因为我刚刚亲眼看过真正的内鬼是什么样子。
林深的“还在调查中”是咬着不说。他的气息在那个瞬间没有颤动,那种克制不是一个被妖力印记胁迫的人能做到的。被胁迫的人说话时,体内会有反向的抽动,哪怕再会伪装,那枚印记也会把紧张凿进妖力核心里,像水纹一样散开。
林深没有在撒谎,或许真的只是不方便说而已。
而胡七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那枚刺的颤动,他不是为了传话来的,他是来确认我的恢复进度、救助站的进展、藏狐居有多少双眼睛在盯。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胡七是三级赤狐,对他背后的那些人来说,是刚好能作案又刚好能控制的选择,有足够的妖力在黑市里行走、在狐族里传递消息、但没有强到能挣脱的能力。
“怎么了?”陆时晏的声音从沙发上传过来。
他一直在看我。
从我对着门框出神的时候开始。
“没什么”,我走回柜台后面,把那几页报告往边上推了推,“只是在想过一个逻辑。”
“关于什么的?”
我去看阿墨的方向。
陆时晏没说话,他猜到了我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