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糖把最后一罐猫罐头从纸箱里拿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偏到了老槐树第三根枝杈的位置,差不多下午四点半。她排罐头的顺序跟昨天一样:先对到期日,再对配方标签,最后把罐身转到同一个方向,标签面朝外。码完最后一排,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帆布包从柜台下面拎出来,斜挎到肩上。
店里这会儿没客人。
她从货架那边走过来,脚步在柜台前面停下。我正翻着账本,今天的空白页还摊着,中午那道笔尖压痕被下午的光照得没那么明显了。
"藏宇哥。"苏糖的声音比早上又低了一点,不是紧张,是那种,知道接下来要问的话不太像闲聊。
我抬起视线。
她没看账本,看的我,深灰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得很稳,不像昨天回头那两秒,今天她是专门走过来问的。
"你上楼那会儿,"她顿了顿,指尖在帆布包带子上拢了一下,"你的妖力好像不太稳定,布偶猫对这个比较敏感,你别介意,我不是故意感知的。"
我心里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嗡地响了一声。
她发现的是妖力波动,不是耳朵,不是尾巴。
"我知道。"我把笔搁在账本上,笔身滚了半圈,停在压痕旁边"从昨天开始就有点不稳。"
苏糖点了下头,没有惊讶的表情,布偶猫能感知妖力波动,对她来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犹豫的是下一句。
"你也是妖精吧?"她问得很轻,但语气不是试探,是确认。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了,昨天她问我的原型是什么,我没答,今天她没再问,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等我承认。
"是"我把账本合上,封面磕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藏狐。"
苏糖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往上挑,像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藏狐?真的吗?"她把帆布包带子从肩上放下来,整个人往柜台边靠了半寸,声音里的职业调子全没了,剩下的是一个年轻妖精的好奇心,"我还没见过藏狐化形的,我们布偶猫那边认识的妖精大多是猫科,狐族的我只在妖管局的登记窗口见过一个赤狐姐姐。"
她说"我还没见过藏狐化形的"的时候,语气跟那种"我还没去过那条新开的甜品店"差不多。
我从账本封面上抬起手指,不知道该接什么,从小到大,别人听到"藏狐"两个字,反应一般有三种:皱眉("藏狐也能化形成这样?")、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选择不说)、或者直接当众质疑,好奇,这种反应不在我的经验范围内。
这丫头居然觉得藏狐"有意思"?
"我原以为你会问别的。"我说。
"问什么?问藏狐方耳朵长什么样?"苏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微笑,是真笑了,眼睛眯成两道弧线,"我其实想问来着,但感觉第一次说原型就问这个不太礼貌。"
她把"不太礼貌"四个字说得特别认真。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来面试那天,陆时晏问她为什么戴美瞳,她说"布偶猫的蓝眼睛太明显了,如果有人问就推美瞳链接"。那时候我以为她是业务熟练,现在才意识到,她跟我在做同一件事。
她没说"跟你一样",但她看我的眼神,已经把那四个字说完了。
苏糖在隐藏自己的瞳色,我在隐藏自己的血统,两个妖精站在同一间店里,一个往眼里塞美瞳,一个往耳朵上压伪装术,我们做的不是同一件事,但原因是一样的,怕被人看出来。
"那我先走啦,明天见。"她把帆布包重新挂上肩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藏宇哥,方耳朵?听起来挺可爱的。"
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她的帆布包角擦过门框,铃铛没挂回来的位置空了一块,玻璃门合上,老槐树的影子已经拉到了街对面墙壁的二分之一。
店里安静下来。
阿墨从猫爬架第三格跳下来,不是跳,是那种猫特有的"先伸前爪再让身体流下来"的落地方式,四只爪子先后着地,几乎没有声音,它走到柜台旁边,蹲下来,尾巴绕到前爪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苏糖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楼上那位说?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一只猫的眼神,后厨的门开了。
陆时晏出来的时候没端盘子没拿盘点本,两只手都空着,围裙已经解了,搭在后厨门边的挂钩上。他往店堂里扫了一眼,目光从猫爬架空掉的第三格移到苏糖刚才站的位置,再移到我面前合上的账本。
"苏糖走了?"
"嗯,她五点的班。"
他在柜台对面的椅子坐下,那把椅子平时放在货架旁边,客人等结账的时候坐的。他把它拉到柜台正对面,坐下来的距离跟平时站在柜台外面不一样,近了一点,也平了一点。
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傍晚的颜色,橙黄色从老槐树的枝杈间漏进来,在账本封面上画了一道斜杠。我顺着那道斜杠往窗外看了一眼,老槐树底下的位置,空了。
那个深色夹克的身影不在。
陆时晏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没说话。他把手搁在膝盖上,坐着的姿势不急,像是打算在这里坐一会儿,不是来问什么的,就是坐着。
我重新翻开账本,那道压痕还在,中午用力划掉自己名字的痕迹,从纸面上凹下去,对着窗外的光才能看清,我指尖点在那道凹痕上,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把账本往旁边推了推。
"上楼坐坐?"
他站起来,把我推开的账本顺手放到柜台下面,动作自然得像是做惯了,上楼的脚步不快,他跟在我后面,中间隔着两阶楼梯的距离。
阁楼里下午的闷热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窗外的老槐树把傍晚的风送进来,窗帘的边角轻轻拍了两下窗框。我坐到床沿上,就是中午耳朵冒出来那会儿坐的位置,床沿被压过的地方还没完全弹回去。
陆时晏没坐床沿,他把那张靠墙的旧椅子拖近了一点,跟中午不是一个角度,中午他站的位置是侧对着我的,现在是正对着。坐下之前,他顺手把窗户开大了一点。
"你知道我是藏狐。"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一些,没有犹豫,也没有那种"终于要说了"的紧迫感,就是一句陈述。
陆时晏点了下头。
"但你不知道,做藏狐是什么感觉。"
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背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视线落在我脸上,不是在找什么东西,就是在听。
我往下说。
"从小,同族的狐狸说我化形难看,藏狐方耳朵、大方脸,他们觉得人形态就该是赤狐那种,尖的、好看的,藏狐化形,再怎么样也改不了脸上的轮廓。"
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激动,不是隐忍,是已经重复过太多次,不需要激动了。
"妖管局重新登记那次,有个登记员看到原型照片之后,抬头看了我足足五秒钟才在表格上盖章。"我把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还有人抽过我的血,因为我化形之后的模样跟藏狐血统'不匹配',他想知道是不是我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陆时晏的呼吸顿了一下,不是那种吸一口气的停顿,是呼出去之后慢了半拍才吸回来,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那天店里来的赤狐说的话,你听到了"我继续,没等他接,"他在心里觉得我想勾引你,藏狐凭什么?凭这张脸吗?"我把"凭什么"三个字咬得很轻,但没用问句的尾音,不是问他,是在复述那个逻辑。
沉默在阁楼里铺开了一小段,窗帘又拍了一下窗框。
陆时晏开口了。
"我第一次见你,看的是你的眼睛,不是你的血统。"
我没有接话,不是不想接,是喉结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在阁楼的时候,"陆时晏没等我的回应,继续往下说,"我没惊讶,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妖力是妖力。"
他顿了一下。
"你是你。"
窗帘这次不动了,傍晚的光停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橙黄色粉末。
门口传来一声细微的"噗",阿墨的尾巴甩在门框上,不是用力拍,是那种猫路过时顺便甩一下的力道,它坐在阁楼门口,耳朵朝前转着,显然刚才的对话它一字不漏地听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老槐树底下确实空了,不是阴影遮住了,是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深色夹克不在,站过的地面被踩实的那一小块土在傍晚的光里微微发亮,像有人站了太久之后刚走不久。
"那个人走了"陆时晏说,语气不重,,是"我注意到了,你也注意到了,我们共享这个信息"的语调。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看了?"
"不用看。"他站起来,没有走过来,就站在椅子旁边,我跟窗边之间那个距离刚好是他迈两步就能到的长度,但他迈了一步就停了,"他站的位置,影子在太阳下山之前就没了。"
我重新看向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已经从街对面墙壁缩回了树根,傍晚的天色把枝杈的轮廓染成深灰,跟街灯的暖光叠在一起,监视者的位置空着,不是走了,是观察窗口结束了。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大概十几秒,或者一分钟。
陆时晏走到我旁边,不是并排站,是稍微落后半个肩膀,身体的角度刚好让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只手的距离。
"我不太会解释自己。"我看着窗外说。
"没关系。"
他这两个字跟刚才说所有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不是拆开来说的,是整句一起落下来的,轻,但落地很稳。
"我等你准备好。"
老槐树的叶子在傍晚的风里翻了一面,露出叶背的浅灰色。
阿墨在门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推,背弓成一道弧,尾巴竖得笔直,然后转了个方向,往楼梯口走,尾巴尖最后一下甩在门框上之前,它回头看了阁楼里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我没完全看懂,但大概跟上楼之前那个眼神是同一件事,只是这次多了一点什么,像是确认,又像是在存档。
窗帘重新安静下来。
我留在窗边,陆时晏没走,阁楼里最后一点日光从窗台上收回去的时候,他把椅子挪回了靠墙的位置,然后去了楼下,走的不是后厨方向,我听见柜台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磕碰响,像是合上的账本被人重新摆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