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糖第二天到店的时间跟昨天差不多,八点三十,玻璃门外站着那个奶白色卫衣的身影,帆布包角上的铃铛没挂回来。今天她没看门框上的营业时间表,而是半蹲下去跟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斑对了一眼,阿墨的尾巴尖正搭在门口第三块木地板上,把早晨的阳光切成两截。
我拉开门,她站起来的速度比昨天快,手里的帆布包换到了左肩。"早,"尾音没昨天那么紧,"呜"字只吞了一半。
"进来吧,阿墨已经把你的位置记住了。"
她进来的时候朝猫爬架方向点头,幅度比昨天深了一点,阿墨尾巴从格板边沿收回去了,不是躲,是挪开给她让过道。
陆时晏从后厨探头,手里照例端着两杯饮品,热豆浆给我,常温牛奶给苏糖。"今天库房要盘点,"他把牛奶递给苏糖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确认温度跟昨天一样,"店里的事你们看着办。"
说完他转身往库房走,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松结,后厨门没关,里面的碗已经洗了。
苏糖喝了一口牛奶,她把帆布包放在柜台下面,顺手拿起抹布开始擦货架。这次她没等我说,先擦了第二层,然后自动去擦第三层,昨天的顺序反了,今天她自己纠正了。
我靠在柜台边上翻开账本,今天的空白页还是新的。
上午九点过,第一个客人进来,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背一只航空箱,里面是只英短,掉毛掉得像在航空箱里炸开了。"猫粮,还有,它这个掉毛有没有什么能吃的?"她问的时候眼神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到苏糖身上。
苏糖没回头看我,她走到货架前面,拿下那包之前进货的深海鱼味,在手里掂了一下,掂的不是重量,是配方标签的位置,然后放下,换成了化毛膏。"换毛期营养不够,光换粮没用,"她把化毛膏递过去,声音里的"调子"比昨天更稳了,已经听不出"从紧张里挤专业"的痕迹,就是专业,"这个每天喂两指节,一个礼拜能少一半。"
女生接过去翻看说明,苏糖又从货架底层摸出一包试用的无尘猫砂塞进袋子里,"化毛膏吃完之前别用普通猫砂,粉尘会把化掉的毛又粘在呼吸道里。"
我从账本上抬起视线。
昨天她给折耳猫塞试用装,还需要先问一句"你家有空气净化器吗"再推荐,今天她不问了,直接塞。
陆时晏从库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盘点本,在店堂门口站了两秒,视线在苏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货架尽头,弯腰核对底层的库存。他出来得安静,没影响苏糖的节奏。
苏糖给第二位客人,一只泰迪的主人挑零食的时候,他已经在库房和货架之间走了两个来回,每次路过柜台都不停,但每次经过的路线都刚好绕开苏糖正在接待的区域。
大约十一点的时候,柜台后面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是从肩胛骨开始的。
在我低头翻账本的那几秒里,阿墨的尾巴忽然从第三格格板边沿收了回去,不是让过道那种收法,是僵住,尾尖不动。我顺着那个方向往玻璃门外瞥了一眼:街对面老槐树下面,那个穿深色夹克的身影又出现了,跟上次站在同一个位置,手里拿的东西换成了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
监视者,他又来了,不是路过,是站定了,脸朝藏狐居的方向。
先是酸,像在冬天保持一个姿势太久那种酸,但位置不对,酸的不是肩膀,是肩胛骨往上的位置。然后耳根后面开始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从里面往外扩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的血管里刮了一下。监视者的存在像一只按在后颈上的手,不重,但一直在,伪装被来自两边的压力同时撕扯,内部妖力周期到了,外部有人在看。
妖力不稳。
我来不及细想是为什么,但身体比我清楚,柜台上账本的边缘在视线里晃了一下,是我的手在出细汗。
"苏糖,"我把账本合上,声音压得很平,"我上楼歇一会儿,有事叫陆时晏。"
她回头看我,深灰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那种"停"不是打量,是布偶猫看到什么东西不太对,但不知道怎么问。我起身的时候左耳上方传来轻微的灼热感,伪装在松动的信号。
她点头,没问问题,但她多看了我一眼。
上楼的速度没敢太快,怕耳朵在半路上冒出来。
阁楼的木门拉出一声涩响,我关上门,用手掌按住左边太阳穴以上的地方,毛已经出来了,很短,刺在手心里,灰褐色,不是赤狐那种尖耳朵,是藏狐特有的方耳朵,小,圆,毛密,耳朵内侧有浅色的斑纹。按回去,毛没缩,反而从指缝里又多冒了一截,觉得位置不对就再按,越按越糟,尾巴也从后背推出来了,粗,短,蓬松地扫在床单上。
我把腰靠在床沿上,深呼吸,第三次,妖力不止是耳朵和尾巴的控制问题,是低等级的藏狐血统,伪装术维持久了就会漏,这种事没有例外。
门推开的声音不大,但方向是从楼道来的。
我抬头,陆时晏站在门口,手里托盘里面放着两份饭。他先把苏糖那份午饭给了楼下,让她帮忙先看着店,才拿着我们俩的这份上来的,他把托盘搁在桌子上,然后看了我一眼。
不是看耳朵,是看我。
"别按了,越按越明显。"他的声音跟平时安排任务一模一样,不惊讶,不后退,甚至没往我耳朵上多扫一眼。
他走近一步,把饭从托盘上拿下来放到桌子靠窗那边,转身的时候胳膊擦过床边,没刻意避开,就像我耳朵没冒出来一样。"放松,你的妖力在乱窜"他的视线落在我肩上方的位置,不是看耳朵,是看妖力流动的方向,他能看到。
我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指节僵的,刚才按得太用力了。
"深呼吸,把注意力从耳朵上移开。"这句话说得轻。
我顺着他的话呼吸,第三次吸气的时候妖力不太窜了,耳朵根的热度从边缘往中心收,像热水倒回去。尾巴是最后收的,粗短的影子在床单上扫了一下,才完全缩回去。
陆时晏等在旁边,直到我的耳朵和尾巴都收好了,才在桌子对面坐下来。"饭要凉了。"
就好像刚才的事只是一件小事。比饭凉了还小。
他把饭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那份还在托盘上。我抬头看他,他正拆自己的筷子,拆完后把筷尾朝向自己,筷尖朝向托盘,跟平时吃饭一样。
我把饭盒打开,土豆烧牛肉,今天的土豆块比上次小了半圈,更入味。牛肉的酱色渗进土豆的切面里,热气从饭盒边沿往上走,在两个人中间散开,阁楼的窗没关严,但那股热气的形状没被风吹散,像被什么托住了。
沉默不是尴尬,是阁楼里空气的密度刚好能托住两个人在桌子两边吃饭。我低头扒饭,筷子碰到饭盒边沿,发出很轻的嗒声。
一顿饭的时间正常,不长不短,中间没有人说破什么,也没有人刻意避开什么。吃完,他把两个空饭盒摞在一起收拾了,准备拿到楼下厨房一起清洗。
"下午你在楼上歇着,店里的事我来。"他把空饭盒摞好,语气跟安排库房盘点差不多,不商量,但也不是命令。
"不用。"我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擦过床沿,腿不软,耳朵也没再往外冒,妖力确实收回去了。"我已经没事了。"
他转过身看我,视线在我耳侧停了一瞬,不是看耳朵,是确认妖力是不是真的稳了。
"而且,"我往窗边走了半步,窗帘没拉全,街对面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那个深色夹克的身影还在,"那个人又来了,我得下去看看。"
陆时晏顺着我的视线往窗外扫了一眼,没接话,但也没再拦。他把饭盒摞好,端起托盘,"那就一起下去。"
我下楼的时候,苏糖在罐头货架前面蹲着,把一罐猫罐头从纸箱里拿出来对到期日。她听见脚步声,回头,深灰色的眼睛从我的肩膀扫到我的耳朵位置,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排罐头。
没问。
这丫头的眼睛太利了,但还好,她只是看,没有问。
我坐回柜台后面,翻开账本。今天的空白页摊在面前,笔尖点上去:今天陆时晏看到了。顿住。划掉,横线从左往右画了两次,划得很重。旁边想写一句话,写了一个"他",顿住,又划掉了。
账本空白页上最后什么都没留,只多了一道浅浅的笔尖压痕,纸上的压痕,对着光才看得出来。
猫爬架上,阿墨的尾巴从第三格垂下来,尾尖轻轻晃了一下。
这只猫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