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三十,我下楼的时候,玻璃门外已经站了一个人。
深棕色的头发齐肩,发尾往里扣,奶白色卫衣,帆布包,跟昨天一模一样,只是帆布包角上的小铃铛被取下来了。苏糖站在门外没敲门,两只手攥着书包带,脸冲门框上贴的营业时间表,看得像在背课文。
我拉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清响。
"早、早上好,"她说话的时候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像猫踩到不熟悉的地面。
"进来吧,"我侧身让她过,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是超市那种最便宜的柠檬味,跟阿墨刚来的时候蹭在猫粮袋上的味道差不多,"九点才开门,你来早了。"
"我……怕迟到。"她迈进来的步子比昨天大了半寸,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终于发出了一点声响,咚,很轻,像猫从窗台跳下来落地的声音。
猫爬架上,阿墨翻了个身,金色的眼睛半眯着扫了苏糖一眼,尾巴从格板边沿垂下来,没说话。
苏糖朝它方向欠了一下身,幅度比昨天大了一丁点。
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站在货架前面攥着书包带,眼睛从左往右扫了一遍货架第二层,昨天她亲手摆的那几排无谷猫粮还整整齐齐地码着。"需要我做什么吗?"她问,声音比昨天面试时大了一些,但"吗"字还是虚的。
"水碗换一下,然后货架第三层拿抹布过一遍。"我说。
她应了一声,先把帆布包放在门口那把椅子上,放下去的动作很轻,像怕包里的东西会碎,然后端起靠窗三个饮水碗去后厨换水。擦货架的时候袖子碰到了昨天那包试吃装,那包试吃装昨天已经掉过一次了,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来,换了个角度绕过去,避开了。
这丫头的紧张里带着记性,昨天犯过的错,今天不会再犯。今天带的还是深灰色的美瞳。
我靠在柜台边沿,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低头翻了翻今天的账本空白页。
门外陆续有客人进来,第一个是穿灰夹克的大叔,牵一只柯基,狗爪子在门口垫子上蹭了三圈才肯迈进来。苏糖迎上去,弯下腰跟柯基平视,"需要什么?"她问大叔,声音比对我说话时稳了一截,对动物比对人类自然。
大叔说狗粮没了,苏糖站起来,在货架前面从左往右走了两步,取下深海鱼味,顿了一下,放下,换成了香草火鸡味。"这只柯基,鼻子有点干,"她把狗粮袋递过去,声音从紧张里挤出一个专业的调子,"深海鱼味偏咸,它吃多了鼻子更干。火鸡味低钠,适合它。"
我从账本上抬起头。
大叔接过去,翻看背面成分表,啧了一声,"你还懂这个?"苏糖点头,点得太快了,耳根旁边的头发弹了两下。大叔付了钱,牵着柯基走了,柯基出门前回头看了苏糖一眼,狗回头看猫,尾巴摇了两圈。
后厨门被推开,陆时晏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两杯饮品,一杯热豆浆,杯壁冒着白气,放在我手边的柜台上;一杯常温牛奶,杯壁没雾,递向苏糖。
"早饭在厨房里,"他对苏糖说,语气回到了店里日常那个调子,不是昨天面试时那个正式,"没客人就自己进去拿,不用客气。"
"谢谢,"苏糖两只手接过牛奶,杯子在她手里稳了几秒,低头喝了一口,嘴唇抿了一下,是满意但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的那种抿。
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热的,跟平时陆时晏单独给我端过来的温度完全一样。他给苏糖倒的是常温牛奶,不是差别待遇,是昨天面试时苏糖自己说过布偶猫呼吸道敏感,热饮的蒸汽会刺激鼻子。
苏糖喝了半杯牛奶,目光从我手里的豆浆上扫过去,落在陆时晏回后厨的背影上,只扫了不到一秒,但那种扫法是观察者特有的速度,她深灰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定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低头继续喝牛奶。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陆续又来了两拨客人,一个短发女生带一只折耳猫来买猫砂,苏糖这回抓了三包,她没再尝试抓四包,稳稳当当地搬到柜台前,又问女生"你家有空气净化器吗,折耳猫呼吸道窄,粉尘扬起来它打喷嚏"。女生愣了一下,"没有……但猫确实老打喷嚏。"苏糖从货架底层的角落里找出一包小袋试用的无尘配方,塞进袋子里,"下次买这个,试用的,不收钱。"
我在旁边看着,手指停在账本页角上。昨天捡猫粮都掉三包,今天已经会给顾客塞试用了,这猫的学习曲线比我预想的陡。
但她的目光方向不对。
她在介绍猫砂的时候,眼睛在女生脸上停着,但余光每隔几秒就扫一下柜台的方向。柜台这边站的不是别人,是我,她扫我的时候,视线在我靠近太阳穴的侧面停了半拍,藏狐的耳朵原形就在太阳穴以上的位置,她现在看不到,但她似乎在找。
等她给第二位客人,一只泰迪的主人挑完零食,陆时晏从后厨出来收走了我和苏糖的空杯子,"我去洗碗,"他说,进后厨把门带上了。
苏糖站到柜台前面,两只手撑着台沿,总算不攥书包带了,但指关节在台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打退堂鼓的前奏。
"藏宇哥,"她开口,深灰色的眼睛看着我的手,然后才慢慢移上来看着我的脸,"你也是妖精吧?"
我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了一拍。
她怎么发现的?我还没跟她说过,店里只有昨天一个上午,她凭什么就肯定了?
"嗯,"我说,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否认没意义,对已经看穿的人否认,只会让对面更确定。
苏糖点头,不是"猜对了我真聪明"那种点头,是"果然是这样,那我放心了"的力度。"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她的手指从台沿移到自己眼角,按了一下,那个动作跟昨天说美瞳的时候一模一样,"你跟阿墨说话的时候用的是'它',人类对猫一般用'它',但阿墨应该不是普通的猫对吧?而且昨天早上面试的时候,你在看我的猫粮袋子,你看的是袋子我有没有按口味排对,不是看金额。"
她停了一下,气声在"不是看金额"后面断了一拍。
"还有,陆哥介绍你的时候,说的是'另一个老板',你们是平权的,但他给你端水的时候是温的,给我端的是常温的,这个细心,不是老板或者同事那种。"
我的手指在账本边上收拢了半寸。
布偶猫只是容易紧张,脑子不笨,她那句"需要什么"对狗说的是人话,对环境里细微差别的捕捉,才是她真正的语言。
"你原型是什么呀?"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问"你早饭吃了什么"一样,不是审讯,不是质疑,是单纯的好奇。就像一个人第一次看到别人戴隐形眼镜,问"你近视多少度",没有评断,就是想知道。
但我的后背紧了一下。
上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是那只赤狐,他站在柜台前面说的是"藏狐也能化形成这样?",语气里带着不信。
我没回答,沉默了两秒,两秒里能干什么?能听见阿墨在猫爬架上尾巴晃了一下,能听见后厨水龙头关掉的声音,嗒,水停了。
陆时晏从后厨推门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走到苏糖旁边,不是插进来,是停在旁边,肩膀的角度刚好把我框在他的视野范围内。
"苏糖,"他说,语气比平时上班安排任务轻了一个调,"下午有一批罐头到货,口味比较杂,你帮我把货架上罐头区的库存按到期日重新排一下,过期的挑出来放仓库角落那个纸箱里。"
"啊,好的。"苏糖应了一声,从柜台上退后半步,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被看穿的心虚,是真的被安排了任务就去执行的猫。
陆时晏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柜台角上,推门出去,说去买菜。
店门合上,风铃这次响的是"叮铃",中间那个"铃"掉了。
苏糖在罐头货架前蹲下来,开始一罐一罐看保质期。我从账本上抬起视线,看着她的背影,她蹲在那里,深棕色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手指在罐头罐身上摸生产日期,动作跟昨天摆猫粮差不多:慢、小心、排序没错。
这丫头她那双眼睛太敏锐了,但她好奇的方式跟赤狐不一样:赤狐带着不信,她带着,同类之间的确认,想知道身边站的是谁。
我的豆浆杯已经空了,我拿指尖沾了一下,凉的,豆浆喝完有一会儿了。
猫爬架上,阿墨的尾巴垂下来,轻轻拍了一下我搭在柜台边的手背,不是蹭,是拍,那种力度不轻不重,像猫用肉垫拍了你一下,然后收回去,没必要解释。
这只猫什么都知道。
苏糖把最后一罐罐头放回货架,按到期日排好了,下个月到期的在前面,半年后在后面。然后她把帆布包拿起来放到柜台下面,转身去了后面仓库。
大厅里只剩下我和阿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