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刚开门,晨光从店门口斜进来,在猫粮货架前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我站在柜台后面翻账本,阿墨在猫爬架第三格趴着,尾巴垂下来偶尔晃一下,从那天赤狐走后,店堂一连安静了好几天,安静得上门的客人都稀稀拉拉的。
我正把今日进账那行重新算了一遍(昨天下午只有一笔猫砂零卖,32块),店门被推开了。
风铃响的那一声很轻,不是"叮铃铃",是"叮……铃",因为推门的人用力很轻,轻得像怕把门弄疼了。
我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深棕色的头发齐肩,发尾微微往里扣,穿一件奶白色的卫衣,袖子长过手背一截。脸小,眼睛圆,深灰色的瞳孔,乍一看和普通人类没区别,她站在门框里没迈进来,两只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帆布包的角上挂了一个小铃铛,极小的,银色的,在她吸气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请……请问,"她的声线软,每个字都像被棉花裹了一圈才递出来,",这里招店员吗?"
我还没开口,后厨的门被推开了。
陆时晏走出来,围裙已经系好了,早上他永远比我早起半小时,厨房里该备的早就备齐了,他走到柜台前方,那个位置刚好侧对着我,把我框在"旁听席"上。
往常都是别人来了我自己招呼,今天他抢得比我快。
"招。"陆时晏说,语气比平时跟我说话正式了半个调,"你是程屿介绍的?"
女生点点头,终于迈进来了,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没发出什么声响,她走到柜台前一米的位置停住,两只手还攥着书包带,攥得带子都皱了。
"我叫苏糖,"她低着头看自己鞋尖,顿了一下,"布偶猫妖。"
"二级,"她补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上扬了一点,不是炫耀,是对自己的等级还没完全习惯,说出来像在确认一个刚拿到手的身份牌。
陆时晏从后厨端出两杯水,一杯温水放在我手边的柜台上,杯壁冒着淡淡的热气;一杯常温的递给苏糖。
"谢谢,"苏糖两只手捧住杯身,深灰色的眼睛快速眨了两下。
"以前做过什么吗?"陆时晏问。
"帮邻居照顾过猫,"她说完"猫"字的时候手指尖揪住了帆布包上那个小铃铛,指甲轻轻拨了一下铃铛边缘,没响,"没在宠物店做过正式工作。"
"那为什么想来这里?"
苏糖抬头看了陆时晏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她的手指从铃铛移到了书包带扣子上,指尖按着扣子边缘转了两圈。"我在妖管局打听工作的时候,听说藏狐居正在招新员工,不限种族。"
她说完"不限种族"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前面轻了一截。
然后她抬头,这次看的是陆时晏,但眼睛的余光扫过我的方向。"我还特地买了美瞳,"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眼角,食指在眼尾轻轻按了一下,"怕眼睛颜色太明显惹麻烦,如果有人问,"她的声线从紧张里硬挤出一个推销语气,"我就推美瞳链接。"
我握着账本边沿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藏狐血统也是藏着的,布偶猫的蓝眼睛也是藏着的,她这句"推链接"说得跟背台词似的,不知道已经练习过多少次。
"你对宠物粮了解多少?"陆时晏继续问,语气没变。
"认……认识一些,"她说完,自己先心虚地补了一句,"我昨晚背了背,无谷配方的牌子记得住,但可能说不太全。"
这时候陆时晏侧过身,朝我的方向微微抬了下下巴:"这位是另一个老板,藏宇。"
他说"另一个老板"的时候尾音往下压了一下,不是强调,是那种对外人正式介绍自己人的语气。我点了下头,手还在账本上,但账本那一页已经三分钟没翻过了。
苏糖朝我欠了一下身,幅度很小,像猫伸懒腰刚展开一半又缩回去了。
阿墨在猫爬架上翻了个身,尾巴垂下来在格板边沿晃了一下,金色的眼睛盯着苏糖的后脑勺,两只耳朵都朝苏糖的方向转着,猫观察同类的时候耳朵是往前转的。
"先试试,"陆时晏没当场说录用不录用,指着货架上被客人翻乱的无谷猫粮,"把这排按口味重新补进去,货架第二层空了两格,补满就行。"
苏糖放下水杯,走过去,踮起脚看货架标签,眼睛离标签几乎贴上去,然后她从地上的纸箱里取猫粮袋,一次抓了四包。
四包是抓不住的。
最上面那包从她手指缝里滑出去,砸在第二包上,连锁反应,哗啦,三包猫粮先后掉地上,第四包挂在她手指尖咣当晃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撑住,啪地摔在最上面。
"对对对不起,"她蹲下去的姿势快到像被谁按了快进键,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开始一袋一袋捡。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手指停在账本页角上。
她先捡的是掉得最远的那包,然后是最外面的,再往回捡,捡到最后一包的时候,她没有直接站起来,而是蹲在货架前把每一包的正面朝外。香草火鸡味对香草火鸡标签,深海鱼味对深海鱼标签。她捡的时候手还在抖,但排序没有一个放错的。
陆时晏没让她停。"那边水碗换一下水,"他指着靠窗的三个饮水碗,"然后货架第三层擦一遍,散落的猫玩具归位到那个篮子里。"
苏糖应了一声,端着水碗进后厨换水,出来的时候碗沿没滴一滴水,擦货架的时候踮脚太用力,卫衣袖子蹭掉了一包试吃装,又蹲下去捡,整个过程笨拙但认真,没有一次敷衍。
二级、容易紧张、抓四包猫粮能掉三包,但她猫粮口味没放错。
我自己也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藏狐在狐族内部的资质评价体系里,先天就被划在一档半。化形之后也因为"藏狐不该长这样"被人当面打量过,那天那个赤狐的话还粘在后脑勺上没掉干净。
而她深灰色美瞳底下压着的蓝色,那才是她真的眼睛。
试工结束,陆时晏让苏糖"先在那边坐一下",然后走到柜台旁边,跟我隔着一个巴掌的距离,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觉得呢?"
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货架第二层那排整整齐齐的猫粮上,又落在苏糖身上。苏糖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攥着帆布包带子,深灰色的眼睛盯着地板,不敢抬头。
我沉默了两秒。
"你决定,你是管店的。"我说。
陆时晏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弯了,那种表情我现在已经能读懂了,你嘴上说让我决定,心里已经录用了。
他转身走回苏糖面前,语气回到正式,"试用期一周。通过后正式按月支付工资,不通过也会给一周工资,不会让你白干,明天正式上班。"
苏糖抬起头,眼眶不是哭出来的红,是那种被路灯忽然照了一下脸的颜色,亮了一下,很快又退下去了。凑近了大概能看到她瞳孔边缘那一圈没被美瞳完全遮住的蓝色,但此刻没人凑近。
"……真的吗?"她的声线气声比例失调,问句后半截只剩下口型。
"真的,明天开门前来就行。"
她使劲点头,点得太用力了,深棕色头发在耳根旁边弹了两下。然后她起身朝两人欠身,先朝陆时晏,再朝我,幅度都很小,像猫伸懒腰刚展开一半又缩回去了。
阿墨的尾巴晃了一下,用那种猫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腔调说了三个字:"她挺软的。"
苏糖转头看了阿墨一眼,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
"它叫阿墨,"陆时晏说,"你以后每天上班会见到它。"
苏糖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字:"……好。"然后朝阿墨方向也欠了一下身。
她推开店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是"叮铃铃",正常的、清脆的铃响。
门合上,店里安静下来,晨光从金色往白色过渡。
我靠在柜台边沿,低头看了一眼货架第二层,无谷猫粮齐齐整整摆了两排,口味标签全部朝外,香草火鸡味在最左边,深海鱼味在最右边,按货架标签顺序排列,一个不差。
陆时晏靠在柜台侧面,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来,看着那排猫粮,没说话。
"我自己也是被接住的,"我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温水,声音比预想中小了一截,"这次轮到我去接住别人了而且,"我停了一拍,"她也藏着东西,跟我一样。"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不像是从脑子里想好的,是从苏糖说"怕眼睛颜色太明显惹麻烦"那一刻开始,从她那句"不限种族"开始,从这些碎片里自己浮上来的。
陆时晏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抬起来,轻轻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是摸,是拍,动作很轻,手掌蹭过头发的触感停了不到一秒。
"我做饭,"他说,语气回到平时那个调子,"想吃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进后厨,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晨光慢慢变亮。猫爬架上,阿墨的尾巴垂下来,慢慢晃了两下。
"她明天来,记得把无尘猫砂放第二层,"阿墨说,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布偶猫的呼吸道比普通猫敏感,粉尘重的猫砂她闻了会咳嗽。"
我看它一眼,"你倒是挺关心她的。"
它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合上眼,没搭理我。
我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水,把账本翻到明天那页,在备注栏写了两个字:"苏糖"。
然后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猫爪印。
画完自己笑了,五个趾头画得一边大一边小,中间那个肉垫歪歪扭扭的,不像猫爪,倒像一朵被踩扁的小梅花,我把笔搁下,没擦了,反正明天她来了能认出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