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猫爬架第三格是空的。
垫子上还留着阿墨睡过的凹痕,但猫不在。我看了眼窗外,阳光刚翻过老槐树的树冠,后巷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阴影。平时这个时间阿墨应该在第三格蜷着,尾巴垂下来,半睁一只眼睛看我下楼。
我套了件外套下去,楼梯踩到第七级的时候,后厨已经有动静,他听见我下楼的声音,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桌上有豆浆。"
"阿墨呢?"
"半小时前出去了"陆时晏把火关小,转过身来,"后巷。"
我去推后门,门一开,一股妖力残留直接扑在脸上,不是阿墨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收着的气息,这股残留浓度太高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炸开过,又被他压了回去。
后巷尽头,阿墨蹲在老槐树伸过墙头的那根枝丫上,背对着我,尾巴缓慢地摆动,从头到尾尖一节一节地沉下去,再慢慢地、慢慢地收回来。
他在调息,妖精在化形完整的状态下一般不需要调息,除非刚才妖力消耗过大,或者有什么东西刺激了他的妖核。
我眯起眼睛,让伪装色的感知铺开。
阿墨身上缠绕着一股不属于他自己的妖气,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没有颜色,没有温度,像是被刻意剥离过的,只留下最低限度的痕迹,刚好足够让你知道它存在,但不足以判断来源。
我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妖力残留,普通妖精的残留是有情绪色彩的,愤怒是灼烧感,恐惧是冷意。
但这股不一样,没有情绪,像是被谁从妖力里剔掉了所有属于"生物"的部分,只剩下纯粹的力量痕迹。
一个妖精如果能把妖力里的情绪剥离到这种程度,等级至少是四级或者更高。
陆时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他没说话,没越过后门门槛,我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看同一个方向。
"阿墨身上有别的妖气"他的声音很轻。
"你也感觉到了?"
"嗯,比我以前在妖管局登记处闻到的都冷。"
阿墨的耳朵动了一下,他从枝丫上站起来,转身,从墙头跳下来,他在戒备那股残留还没散干净。
阿墨在距离我三步的地方停下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收缩成一条竖线。
"监视者走了一个,"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更长,"还会有另一个。"
我蹲下来跟阿墨平视的高度,"你说的是赤狐?"
"赤狐是前哨"阿墨的尾巴缓慢地扫了一下地面,"前哨不会只派一个,第一个是试探,试探完了,后面的人就知道该怎么调整。"
"调整什么?"
阿墨没有直接回答,"城西的安静不会太久。三年没有狐族活动记录,不等于他们忘了这块地方,有人一直在等,等城西重新出现狐狸的气味。"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次不是冲你来的"阿墨的眼睛转向后巷通往城西的方向,"但你会被卷进去。"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藏狐居的老板"阿墨转过头来看我,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下去,"只要你在老槐树下面站着,身上有狐狸的气味,你就已经在这个棋盘上了。不管你想不想。"
陆时晏在我身后开口了,声音还是轻的,但每个字都稳:"阿墨,你在查什么?"
阿墨的尾巴停了,整个后巷安静了大概三秒钟。"我在查二年前就该查清楚的事。"
"你受伤那次?"陆时晏的声音更轻了。
阿墨的前爪不自觉地在地上划了一下,动作很轻,像猫在磨爪子,他划的那一下,爪尖在石板上留了四道浅浅的白痕。
"你到底是什么等级?"我直接问了。
阿墨抬起头看我,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没有变化,但我感觉他在犹豫,不是不想说,是在判断说了之后会产生什么后果。
"我是什么等级不重要,重要的是,城西接下来会出现的东西,可能等级比我高。"
这句话让我的手指彻底凉了,比阿墨还高,阿墨的等级我到现在都判断不准,至少四级
"所以你最近一直在出去,"陆时晏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说得很慢,"是去城西蹲点?"
"蹲点,也留标记。"阿墨的尾巴终于从僵直状态松下来,"我在老槐树方圆两公里的几个路口都留了妖力标记,只要有新东西进入这个范围,我会知道。"
"赤狐也在你的标记范围内?"
"赤狐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阿墨的耳朵微微后压,"但他身上带着妖管局登记过的正式证件,我不能拦,我只能让他看到我。"
所以阿墨一直在暗处盯着,从监视者初次出现开始,阿墨就不是在"被动观察",他是在"主动监控"。他在查的东西远比监视者更大,监视者只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信息源。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我问。
阿墨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后巷,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晨光终于翻过墙头,落在阿墨背上,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有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暗红色光泽,不是光线反射,是妖力外溢的颜色。
我以前没见过他露出这种光泽。
"我是欠了一条命的猫。"阿墨说。
"一条命?"
阿墨没有回答,他从蹲姿站起来,转身,跃上墙头。动作流畅,没有停顿,没有回头。那道暗红色的光泽在他尾巴尖上一闪就消失了。
"别跟来,我去确认一个标记。"他说完就消失在墙那边的树影里。
后巷重新安静下来,老槐树的树冠遮住了一半天空,另一半是刚亮起来的、没什么温度的晨光。
我和陆时晏走回店里关好后门,回到店里。
墙上挂钟刚过七点半,我在柜台边上坐下来,端起陆时晏推过来的那杯水。
"你收留阿墨的时候,"我把杯子握在手里没喝,"他是怎么受伤的?"
陆时晏在柜台对面坐下,这次他没拉椅子,就坐在高脚凳上,胳膊肘撑着柜台边缘,视线落在我脸上。
"前爪,三道法器灼伤。"他说,"切口很整齐,是噬妖匕级别,专门针对三级以上妖精。"
我握杯子的手紧了紧,噬妖匕是直接伤害妖核的。能给阿墨留下三道灼伤还能让他活下来,只能说明要么出手的人犹豫了,要么阿墨的等级比噬妖匕能处理的要高出不止一级。
"受伤之后,他在后巷趴了三天,不吃东西,眼睛一直盯着城西方向。"他要在原地等伤口结痂,这样气味不会散得太远,他说这种伤口如果到处走,等于告诉对方'我还没死'。"
"你自己也被妖精血液感染过,"我轻声说,没看他的眼睛,"所以你收留他的时候,没问原因?"
"我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不需要,我说那我留盏灯,"他说完把水杯转了半圈,"到现在我也没问他具体是什么事,他如果想说自己会说。"
我喝完那杯水,站起来去开前门。门板上凌晨的露水还没干,门把手凉凉的。
九点差一刻,苏糖推开前门,"藏宇哥早,"她往店里扫了一圈,动作顿了一下,"阿墨不在吗?"
"出去了,可能中午回来。"
苏糖歪了歪头,没追问,她把帆布包挂到货架旁的挂钩上,捋了捋袖口,今天货架上新到了一批冻干零食,布偶猫的嗅觉会第一时间识别成分比例。
布偶猫对气味敏感度远超其他猫科妖精,苏糖平时不会主动用这种能力今天她进店不到一分钟就开始闻了。
"你闻到什么了?"我问。
苏糖转过头来,眼睛在深灰色美瞳后面眨了一下,"阿墨没走远,他在老槐树附近"她说完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布偶猫那边认识的人多,但狐族的我不熟,不过猫科的事,我能听懂一点。"她把冻干放好,语气轻巧又自然,"你不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就是想说,如果有猫在镇场子,他镇得挺认真的。"
我没接话,但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松了一下。
到中午,阿墨没回来。
陆时晏在后厨炒了两个菜,一盘青菜,一盘红烧牛腩,他把菜端上桌,筷子摆好,水杯加满,然后坐下。
"巷口那个标记还在,"他说,语气像在汇报天气,"我走了一圈,没看到新的。"
一顿饭吃了没多久,下午两点,阿墨从后门走进来。
"标记有人碰过"他的声音很沉,"不是妖精,是人类,碰完把标记擦掉了一小片。"
我合上账本。
"人类能碰到妖力标记?"
"有法器的人类可以"阿墨的尾巴缓慢地扫过柜台表面,"猎妖法器不止能猎妖,有些低级法器可以感知到妖力残留,像追踪符,不需要多高的操作门槛,给够钱就能买到。"
"有人带着追踪符进了你的标记范围?"
"不是进"阿墨的金色瞳孔收紧了,"是一开始就在里面,他先到了我的标记位置,在等,等我离开之后就动手。"
店堂里安静了几秒,监视者之前走的是不进攻,只记录的节奏,但现在有人升级了。
"他知道你的标记位置?"
"不是知道,是探测。"阿墨跳下柜台,走到后门边上卧下,"追踪符会覆盖能量场,接近妖力标记的时候符纸会发烫,他在标记附近反复经过,每次摩擦掉一小片,不是彻底破坏,是试探。"
"他会再来的"阿墨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朝后巷方向转了一下,"下次不是一个人。"
窗外起风了。老槐树的枝条开始大幅度地晃。
我打开账本,翻到写了自己又划掉的那页,然后我拿起笔,往右边加了一行字:城西,有人在靠近。
苏糖整理完最后一排货架的时候,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已经往东边斜了,她洗了手,取下帆布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后门方向。
然后她看了看我和陆时晏。
"明天我过来的时候,"苏糖把帆布包的肩带整了整,"会绕老槐树从城西巷子口走一遍。"
"为什么?"
"布偶猫能感知法器残留"她眨了一下眼,"不用碰标记,走一遍就够了。"
傍晚五点,苏糖下班走了。
店里剩下我、陆时晏和阿墨,阿墨窝在后门边上没挪过,尾巴还搭在地面,没翘起来。不是放松的姿势。
陆时晏在柜台边整理单据,他把日期一张一张对齐,码到盒子里,动作不快。但我发现他每次放一张单据,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后巷方向,不是转头看,只是抬一下眼睛。
阿墨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今晚我会在老槐树最高的枝丫上"他说,"有东西就出声。"
然后他推门出后巷,动作很轻,像平时出门巡视。
陆时晏放下最后一张单据,他转过身来,靠着柜台,看着我。
"他以前从来不解释自己在做什么。"陆时晏的声音传来,很平,很轻,"今天解释了四个问题,他应该是觉得,不解释的话你来不及准备了。"
我把额头靠在门框上,城西有什么在靠近。现在阿墨把它放到了台面上,不是在吓我们,是在递给藏狐居一张日程表:对方已经动手了。
有人在用猎妖法器探测这片区域,不是冲阿墨一个人来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