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蜚语
海棠巷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沈逾那句“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信我”轻飘飘悬在风里,我死死咬着下唇,尝到满口铁锈似的腥甜,终究没有给出半个字的回应。
他没有再上前,也没有再追问。遥遥地望了我很久,久到巷外街道亮起零星路灯,才缓缓转过身,背影消融在巷□□错的树影里。
我直到听不见他鞋底碾过石子的声响,才敢松开紧咬的唇,滚烫的眼泪砸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我以为刻意拉开距离就能平息一切,可流言从来不会因为一方的退让就此休止。
仅仅隔了一夜,那些细碎嚼舌根的闲话如同野火燎原,烧遍了整所中学。
早读课刚结束,走廊上三三两两扎堆的学生,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往一楼我的教室瞟。我抱着作业本去教务处,路过高三楼层楼梯口,清晰听见两个女生靠在围栏上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沈逾跟那个低年级的沈珩是亲兄弟。”
“亲兄弟还走那么近,天天黏在一起,难怪大家说……”
后半句压低了声音,可那些龌龊暧昧的揣测,像针一样精准扎进我的耳朵。
“骨科啊,想想都恶心。”
我脚步猛地顿住,指尖攥紧作业本的边角,纸张被掐出褶皱。原来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原来旁人早已经把我心底不敢见光的心思,摊开在阳光下肆意嘲弄。
有人察觉到我的驻足,话音戛然而止,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带着玩味、鄙夷,还有毫不掩饰的打量。我仓皇低下头,快步逃离这片走廊,后背像是爬满细密冰冷的虫子。
课间操偌大的操场更是无处躲藏。我刻意站在队伍最末尾,却依然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隔壁班男生挤眉弄眼朝我这边比划,嘴型无声吐出那两个伤人的字眼。
远远的,我看见沈逾站在高三方阵前排,身形挺拔,校服领口扣得整齐。似乎有同学凑到他身边说着什么,沈逾侧脸紧绷,下颌线绷得锋利,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精准地寻到我。
我心脏骤然一缩,下意识转头避开,埋低脑袋盯着脚下塑胶跑道的纹路,不敢和他对视半分。
午休我躲进教学楼后方废弃的器材储藏室,狭小阴暗的空间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抑郁症带来的窒息感层层包裹上来,我靠着冰冷铁皮柜子滑坐下去,手机屏幕亮着,是昨天沈逾发来的消息:【不管别人说什么,我只想和你好好的。】
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迟迟敲不出一句话。
门锁忽然传来轻微响动,我吓得浑身一颤,以为是巡逻老师,慌忙将手机按灭。
门缝里漏进一道熟悉的影子,沈逾推门进来,狭小储藏室的光线衬得他眼底疲惫浓重。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几步开外,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旧橡胶的味道。
“全校都在传。”他声音很低,“我听到了。”
我肩膀止不住发抖,喉咙干涩发疼:“我说过的,离我远一点就不会有这些话。”
“所以你打算一直躲在这里,躲到所有人都默认那些谣言是真的?”沈逾往前走了一小步,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痛楚,“阿珩,我们可以解释。”
“怎么解释?”我猛地抬眼,眼泪毫无征兆滚落,声音破碎不堪,“我们是同姓的兄弟,我总黏着你,我喜欢跟你待在一起——旁人只会觉得我们欲盖弥彰。逾哥,我的心思我自己清楚,我没有资格要求别人不揣测。”
我心底那份越界的爱恋,就是所有流言最确凿的罪证。
沈逾沉默了,昏暗里他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半晌,他轻声说:“在我这里,你从来没有罪。”
可我已经满身罪名。
上课铃遥遥响起,我猛地站起身,擦过他肩头往外冲。擦肩而过的瞬间,我清晰感受到他伸出来想要拉住我的手,最终停在半空,无力垂落。
走廊喧嚣再起,那些“骨科”的低语随风追在我身后。
我逃得飞快,只想躲开沈逾温柔的目光,躲开满城沸沸扬扬的蜚语,躲开我快要藏不住、快要害死他的心意。
第八章难堪
放学的人流涌在校门口,我刻意等到大半学生散去才慢吞吞收拾书包。不想撞上沈逾,也不想撞上那些看热闹的眼睛。
刚走出侧门僻静小巷,三道影子突然堵死前路。
是之前总在校外游荡的校霸一伙,领头的男生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身后两个跟班抱着胳膊嗤笑。
我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下意识往后退。
“哟,这不是沈逾那个宝贝弟弟吗?”校霸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我,语气裹着恶意满满的嘲弄,“最近学校传得沸沸扬扬的,跟亲哥搞在一起,很爽?”
我死死抿住嘴,指尖攥紧书包背带,一言不发,只想侧身绕开他们。
手腕却猛地被跟班拽住,力道粗暴,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别急着走啊,跟我们说说呗。沈逾那么护着你,是不是私底下跟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污秽不堪的话语一句句砸下来,像脏水劈头盖脸浇在我身上。抑郁症催生的自卑与羞耻瞬间淹没理智,我浑身发冷,眼眶发烫,却倔强地不肯掉眼泪。
“放开我。”我的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放开你可以,”校霸弯腰凑到我面前,眼神轻贱地扫过我的脸,“下次叫沈逾别总仗着成绩好就看不起人。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种关系,真够恶心人的。”
他故意加重“恶心”两个字,跟班哄笑出声。有人伸手就要来扯我的校服领口,我惊恐地挣扎,手腕被攥得青紫。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沈逾不知什么时候追了过来,脸色阴沉得吓人。他几步冲上前,一把将我拽到自己身后护住,后背绷成一道坚硬的屏障。
“离他远点。”沈逾的声音冷得结了冰。
校霸嗤笑一声,挑衅地抬下巴:“怎么,护犊子来了?全校都知道你们俩那点事,还装什么正经。”
“嘴巴干净点。”沈逾周身气压低得可怕,拳头隐隐攥起。
“我就说了怎么了?难不成你还想动手?”校霸往前逼近一步,故意大声嚷嚷,“骨科兄弟,真不怕别人看笑话——”
“闭嘴!”我突然失控地喊出声。
所有目光骤然集中在我身上。我躲在沈逾身后,肩膀剧烈颤抖,那些羞辱人的言语被所有人听见,连沈逾也被迫卷入这场难堪的闹剧。我最后一点体面,在这条僻静小巷里,被彻底撕得粉碎。
校霸一伙见沈逾眼神凶狠,撂下几句放狠话的话才骂骂咧咧离开。
小巷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沈逾转过身,伸手想来查看我手腕上青紫的勒痕。我猛地往后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
不要碰我。
都是因为我,才会发生这些。
我不敢抬头看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看见了吗……逾哥,只要跟我扯上关系,你永远都会被这样羞辱。”
第九章深渊
回到海棠巷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巷子里海棠树的影子扭曲交错,像困住我的牢笼。
我没有跟沈逾说一句话,径直冲进自家楼道,反手关上家门,将他孤单的身影隔绝在外。
背靠门板滑落在地,手腕上的淤青隐隐作痛,校霸那些肮脏刻薄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如果我没有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如果当初我没有总缠着沈逾。
如果我早点主动远离。
是不是今天这一切难堪,就都不会发生。
抑郁症的灰暗浪潮汹涌席卷而来,窒息感堵在胸腔,我蜷缩在玄关冰冷地板上,无声地掉眼泪。我喜欢沈逾这件事,像是一个溃烂流脓的伤口,所有人都可以掀开来看,肆意嘲笑。
而沈逾,本该拥有干干净净、顺顺利利的高三,前途一片光明。却因为我,被贴上不堪的标签,当众卷入难堪的争执。
是我拖累了他。是我这份见不得光的喜欢,一点点把他拖进泥潭。
手机震动了好几下,屏幕弹出沈逾发来的消息。
【你的手腕我明天带药给你。】
【别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阿珩,不要自责。】
我盯着那几条消息,指尖抖得厉害。我不配得到他这样温柔的体谅。
我打字,又删除,反复无数次。最后只发送了一句冷冰冰的话:
【以后不要管我了。】
发送成功的瞬间,我直接锁屏,将手机扔到沙发另一端,不敢再看任何回复。
夜里失眠到凌晨,大脑异常清醒。无数可怕的念头钻出来啃噬神经:流言不会停止,校霸不会善罢甘休,只要我和沈逾还有一丝牵扯,伤害就会源源不断落在他身上。
我这份藏在心底的爱恋,是毒药。
天亮的时候,眼底浓重的青黑。我做了决定。
我要彻底推开沈逾,推得远远的。哪怕我自己跌进无边深渊,也不能拉着他一起坠落。
早读课沈逾出现在一楼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小管消肿药膏,目光急切地搜寻我的位置。我看见他,立刻低头埋进课本,死死装作没有看见。
同桌悄悄戳我胳膊:“沈学长找你呢。”
我嘴唇发白,低声回应:“我不认识他。”
话音落下的刹那,我听见门口脚步顿住。不用抬头,我都能想象沈逾眼底瞬间熄灭的光。
愧疚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切割我的骨头。
我亲手将唯一愿意拉我出深渊的人,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