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从海棠巷分开后,我刻意把所有和沈逾有关的交集尽数掐断。
从前每到午休,我总会揣着两瓶温热的牛奶,绕大半个教学楼跑去高三楼层找他,趴在走廊栏杆上安安静静陪他刷题。如今上课铃一响,我就缩在一楼教室靠窗的角落,脑袋埋进臂弯,死死避开通往楼上的楼梯口,连余光都不敢往那边偏。
抑郁症带来的自我禁锢越来越重,只要一想起沈逾昨日巷子里温柔的拥抱,心口就翻涌着浓烈的羞耻与恐慌。他越护着我,旁人的闲话就越刺耳,那些飘在校园各处的揣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们两个人牢牢困在里面。
我不能再拖累他。
第二天清晨,我刻意提前半小时出门,绕开往常和沈逾汇合的路口,独自走另一条远路去上学。踏进校门时,远远就看见沈逾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两份早餐,目光一遍遍来往校门口搜寻,眉宇间凝着淡淡的焦灼。
我下意识往教学楼侧面的灌木丛后躲,屏住呼吸,心脏擂鼓似的狂跳。
看见他没等到人,慢慢皱起眉,指尖无意识捏紧纸袋,沉默许久才转身走向高三楼,那道孤单的背影刺得我眼眶发酸,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靠疼痛压下冲过去找他的冲动。
一整天上课,我坐立难安。同桌递来课间流传的纸条,上面写满编排我和沈逾的脏字,边角还画着不堪入目的涂鸦。我草草揉碎塞进桌肚,指尖冰凉,耳边仿佛时刻回荡着旁人的哄笑。
放学铃一响,我抓起书包就往校外冲,不再慢吞吞收拾东西拖延时间,只想赶在沈逾下楼之前彻底离开学校。我沿着围墙根快步疾走,刻意避开操场主干道,专挑僻静无人的小路,却还是没能躲开熟悉的脚步声。
“阿珩,站住。”
沈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往日温和,裹着一层压抑的沉郁。
我浑身一僵,脚步钉在原地,不敢回头。
他快步走到我身侧,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比上次重了几分,却依旧舍不得弄疼我,只是牢牢锁住不让我逃离。温热的掌心贴着我冰冷的皮肤,清晰的温度烫得我心慌。
“这两天你在躲我。”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我垂着头,视线死死落在地面砖缝,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句子:“没有躲你,只是想早点回家。”
“早点回家,需要特意绕开我等你的路口?午休连面都不肯露,放学拼了命往前跑,连我喊你都不肯停。”沈逾微微俯身,视线强行落进我的眼底,眼底盛满难解的失落,“昨天在巷子里我跟你说的话,你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我鼻尖一酸,水汽瞬间糊住视线。我怎么会不在意,他那句不用推开我,在我心底反复回放了一整夜,可正因为太过在意,才必须拉开距离。
“逾哥,我们保持距离本来就是应该的。”我用力挣了挣手腕,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大家都在传难听的话,你是高三要备考的人,不能因为我被这些流言影响,耽误学习。”
“旁人的闲话从来影响不到我。”沈逾眉头紧锁,眼底浮起一丝受伤,“在你心里,我护着你这件事,只会给我招来麻烦,对吗?”
我猛地抬眼,眼泪毫无预兆砸在手背上。
不是的,是我的心意肮脏不堪,是我不配再心安理得享受他毫无保留的偏爱。我不敢告诉他心底越界的爱恋,只能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硬生生筑起一道隔阂,隔开我和他之间仅存的温柔。
“不然呢?”我逼自己说出冰冷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小刀剐在心口,“都是我的问题,只要我不总黏着你,不和你一起走,那些闲话自然会停下来,你也不用再为了我和别人起冲突。”
沈逾扣着我手腕的手缓缓松开,垂在身侧,眼底的暖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沉寂的落寞。他静静看了我许久,夕阳落在他肩头,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凉。
“原来你一直这么想。”他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我从未见过的无力,“我以为我们之间,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我以为你懂,我护着你从来不是负担,是心甘情愿。”
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擦过脚边,两人之间横亘开无声的距离。
我望着他眼底黯淡下去的温柔,心口撕裂般疼,无数句我不是故意的堵在喉咙,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我不能坦白心底藏了许久的喜欢,一旦说出口,连如今这勉强维持的兄弟名分都会彻底破碎。
“高三课业重,你该专心学习。”我错开他的目光,强行压下哭腔,“以后上下学我们分开走,课间也不必特意找我,各自安安静静的,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说完这句话,我不敢再看他的神情,转身就往前跑,任凭晚风卷着眼泪砸落。身后没有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只有长久静止的沉默,沉甸甸压在我后背。
一路冲进海棠巷,熟悉的海棠枝叶遮天蔽日,往日里满是温存的小巷,此刻只剩无边冷清。我背靠着粗糙的墙面缓缓滑坐下来,膝盖蜷起,把脸埋进臂弯,压抑的哭声终于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抑郁症的灰暗潮水般将我吞没,愧疚、不舍、恐慌缠绕在一起,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亲手推开了唯一愿意照亮我的人,筑起厚厚的隔阂隔开彼此,可心底那份疯狂滋生的贪恋,半点都没有消减,反倒随着距离越来越远,愈发灼人。
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慌忙抹掉眼泪抬头,只看见沈逾孤单的身影立在巷口,远远望着我,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我们之间隔着整条巷子的距离,隔着旁人无尽的流言,更隔着我不敢宣之于口、见不得光的心意。
一道无法填平的隔阂,就此横亘在我和他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