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一下午的课,我都听得浑浑噩噩。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文字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虚影,老师的声音隔着一层厚重的空气传过来,遥远又空洞。我指尖反复摩挲着笔杆冰凉的纹路,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的,全是上午走廊里的对话。
沈逾坦荡温柔,满心满眼只是单纯的兄弟护持。
而我,藏着见不得光的私心,狼狈又卑劣。
抑郁症带来的低沉情绪像积水,一点点漫过四肢百骸,沉在胸腔底部,闷得人喘不上气。我习惯性地自我否定,那些细碎的愧疚和羞耻层层堆叠,压得我抬不起头。同桌凑过来和我说话,我勉强扯出一个笑意,眼底的灰暗却怎么也散不开。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喧闹瞬间席卷整栋教学楼。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收拾书包,嬉笑打闹的声音充斥在耳边。我慢吞吞地整理着桌面,刻意磨磨蹭蹭,等着所有人先走。我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满心雀跃地奔向校门口,我怕路过的目光、怕窃窃私语、怕那些藏在空气里的嘲讽,更怕再因为自己,给沈逾招来非议。
直到教室彻底空荡,只剩下窗外吹进来的晚风,卷起桌角的书页簌簌作响,我才背上书包,低头走出教室。
操场的人已经少了大半,夕阳垂落在远处的楼宇边缘,泼洒出一片温柔的橘红,可落在我眼里,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黯淡。我攥紧书包带,脚步放得极轻,刻意避开人群聚集的主干道,绕着操场的偏僻角落走。
可流言早已渗透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根本无处可躲。
不远处的篮球架下,几个男生倚靠在栏杆上,视线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顺着晚风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看,又是他,单独一个人了。”
“上午沈逾护着他的样子你们看见了吗,护得也太紧了。”
“换做是我,早就避嫌了,谁会天天跟弟弟黏成这样,说没问题谁信啊。”
尖锐的碎语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进皮肤里。
我脚步一顿,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冷却。生理性的慌乱席卷全身,指尖发凉,后背迅速渗出一层薄汗。我不敢回头,不敢辩解,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加快脚步往前逃。
自卑和厌弃彻底将我裹挟。我甚至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偏偏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为什么不能做一个普通坦荡的弟弟,安安稳稳地待在沈逾身边,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海棠巷的晚风比校内更凉。
巷子里的海棠树郁郁葱葱,枝叶交错遮住大半天光,落影斑驳。往日里,这条幽静的小巷是我最偏爱、最安心的地方,是只属于我和沈逾的独处天地。可今天,这里的每一缕风、每一片叶,都像是在无声嘲讽我的越界与贪婪。
我低着头,沿着熟悉的小路慢慢往前走,心里默默盘算着。
或许我真的该听旁人的话,和沈逾保持距离。
分开走、少相处、不黏着他,只要我退得足够远,那些流言会慢慢消散,那些无端的揣测会彻底平息,沈逾也不用再因为我,被旁人指指点点。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地在心底蔓延开来。
我沉溺在无边的自我内耗里,连身后渐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道熟悉的、清浅温和的嗓音在身后响起:“阿珩,走这么快做什么?”
心脏猛地一颤。
我浑身僵硬,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不敢回头。
沈逾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身侧。他的身影笼罩过来,遮住我头顶的落日余晖,带着独属于他的、干净清爽的少年气息,冲淡了我周身的灰暗与冰冷。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反常,微微俯身,视线落在我紧绷的侧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从放学就没看见你,我在学校门口等了你很久。”
我喉结滚动,酸涩堵满胸腔,声音哑得厉害:“你不用等我的。”
又是这句话。
上午刚说过,现在我依旧执着。
沈逾沉默了几秒,微微蹙眉,伸手轻轻转过我的身子。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我,指尖触碰到我脸颊的时候,带着温热的温度,和我冰凉的皮肤形成极致的反差。
我被迫抬头,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底。
夕阳的碎光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他上午护我时的冷厉,只剩下满心的温和与耐心。他是那样干净、耀眼、光明,是我灰暗世界里唯一的救赎,可我却是沾染了污浊、会拖累他的累赘。
“还在想上午的事?”他轻声问。
我眼眶瞬间就红了,水汽迅速氤氲了眼底,我用力摇头,却不敢看他的眼睛:“没有。”
“骗人。”沈逾一眼看穿我的伪装,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我泛红的眼尾,力道温柔得不像话,“你一整天都不对劲,上课走神,放学躲着我,阿珩,你在怕什么?”
我怕的从来不是别人的议论。
我怕的是真相败露的那天,怕他知道我披着兄弟的外衣,藏着肮脏的贪恋,怕他眼里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厌恶和疏离。
我怕我唯一的光,会亲手熄灭在自己手里。
“逾哥,”我吸了吸发酸的鼻子,鼓起勇气抬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们以后,不要总一起走了好不好?也不要总待在一起。”
沈逾的指尖骤然一顿。
他眼底的温柔微微褪去,染上几分错愕,定定地看着我:“为什么?”
“别人会说闲话。”我别开眼,不敢与他对视,字字句句都像在凌迟自己的心,“他们说得对,我们太黏了,不正常。我们保持距离,就不会有人再说你了。”
“所以你要因为别人的闲言碎语,刻意疏远我?”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无奈,还有浅浅的失落。
我心口骤然一疼,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失望的样子。可我别无选择,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早晚要分开,与其最终让他厌恶我,不如趁早拉开距离,保全他的清白,留住他眼底最后的温柔。
我咬着牙,硬着心肠点头:“嗯。”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往日温馨治愈的小巷,此刻安静得压抑。沈逾看着我,沉默了很久,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深邃得让人看不懂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认真又郑重,一字一句,落在我心上:
“阿珩,在你眼里,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这么经不起别人几句闲话?”
我猛地抬眼,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不是的。
是我的心意太肮脏,配不上这份干净的情谊,是我不配再靠近他分毫。
沈逾看着我掉落的眼泪,眼底的无奈瞬间化为柔软的心疼。他没有再逼我回答,只是轻轻抬手,将我轻轻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宽阔又安稳,带着让人沉沦的温度。
“我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贴着我的耳畔,声音温柔又坚定,“在我这里,你永远不用躲避,不用自卑,更不用因为任何人、任何话,推开我。”
我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所有伪装的坚强瞬间崩塌。
灰暗的情绪、压抑的愧疚、无望的喜欢、极致的自卑,全部交织在一起,化作汹涌的酸涩,将我彻底淹没。
我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暖,贪恋着他的拥抱,明知是毒药,却舍不得推开。
心底的沉灰层层堆积,而那份越界的喜欢,在灰暗与温柔的拉扯里,愈发疯狂地生根发芽。
我清楚地知道。
我舍不得他。
一秒钟,都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