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校园很热闹,乔雨凝起了个大早,在洗漱间里磨蹭好久。
“雨凝,你在干什么呢?”谢问青敲门。
浴室门被一把拉开。
“我化这个妆怎么样?”平板里的漂亮模特顶着一张厌世脸,浓艳的烟熏妆帅气又潇洒,尤其是伸出一点的舌尖上那颗发亮的舌钉耀眼夺目。
谢问青前倾弯腰,一只手无处安放只好插进裤口袋,居然有些和平时不同的模样,像是被主人的动作撩炸毛的猫一样,傲娇地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可无法脱离乖巧的本质,毫无威力地传达着否定。
“不好看吗?”乔雨凝玩心大起,又想逗他。
“好看,只是不太适合这种场所,我们下次出去吃饭可以这么……打扮。”他委婉地提醒。
乔雨凝噘嘴:“好看不就行了,合不合适谁在乎呢?大学生还不能有个性了吗?”
谢问青满脸苦相:“雨凝……”
浪漫和**总是互不相让,两者兼容的机会并不多,浪漫寻求灵魂伴侣拒绝肉|体交融,而**多是生理支配忽视个体精神。
乔雨凝这段时间常常考虑两人的关系,难以辨别自己对谢问青现阶段的真正情感,绝对不单是色字开头,但遗憾的是,喜欢的成分也不多,或许支撑她的喜欢的是一种名为执念的情感。
对干净善良的执念。
谢问青多干净啊,他乖巧听话,家里养出来报恩的好孩子,从来不对外公外婆讲大话,从不骂人吵架,情绪稳定得不像活人。
更难得的是,他从不只表面的白水鉴心,那渗透到骨血里的正派和温厚才是最让乔雨凝心动的地方。
在他白齿青眉的年纪,乔雨凝无比肯定,这个人是个好人,未来和他在一起的人一定会很幸福快乐。
乖张顽劣像是青春期男生最吸引人的个性,可谢问青不是,他没有鲜明的个性,平静认真努力,偏偏那样才更让人心头颤动,不敢去过分打搅他安宁的生活。
乔雨凝也害怕,怕他遇不到好人,遇不到珍惜他的人。
他会因为困于自身品质而受欺负,乔雨凝不愿看到那样,她甚至光是想起来就为他难过伤心。
“不逗你了,你跟小孩子一样,一点都不经逗。”她把平板放在洗手台上,洗了一把脸后翻出自己相中的淡妆,“这个可以吗?谢同学。”
“很好看。”谢问青心想雨凝真是讨厌,总喜欢一本正经地玩弄他,玩弄够了之后还说他不禁逗没意思,轮到下一次逗弄却丝毫不手软,乐此不疲。
这样想着谢问青泄愤一般,狠狠地捏了一把她的手指。
“嘿!没礼貌的谢同学,不许捏女孩子的手哦!”她的语调抑扬顿挫,宛如在演一场轻快自然的话剧。
“……那你也不可以随便捏别的男孩子的手。”
“扯哪儿去了,我为什么要捏别的男孩子的手呢?”
谢问青帮她回忆:“你昨晚刷视频的时候说想捏……某个陌生男人的……胸。”他耻于说出口。
乔雨凝一噎,刁钻刻薄起来:“哦,至少我坦言,不像谢同学,说不定背着女朋友偷偷摸摸地看了不知多少的美女小姐姐,整天对着美女的照片流哈喇子。”
“不要以己之见度之余人,你想不代表我想。”谢问青挤出牙膏,慢条斯理地打开电动牙刷刷牙,微抬的下巴像是宣誓自己被泼脏水的不屑。
“whatever,fine.(随你怎么说)。”她摆摆手轻快地走了。
——
文化节活动讲座,巨大的报告厅坐满了学生,穿着红色马甲的志愿者早已各就各位。
乔雨凝看着身后一排红马甲的学生,似乎还能捕捉到三分熟悉的面孔。
“为什么我们不穿红马甲?”
“因为我们不是志愿者。”他言简意赅,多说一句话都怕浪费口水。
“为什么我们站在最前面。”
“因为要颁奖。”
“……对面那排穿着红裙高跟鞋的小姐姐是干什么的?”
“也是颁奖。”
“那我们岂不是很多余。”
“不会。”
“谢问青,你会嫌我话多吗?”
谢问青偏头,这个问题很无厘头:“不会。”
“你是不是不想理我?”
“没有。”他继续摇头。
“那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惜字如金在我这里是比神经病还贬义的词。”
“……我该说什么?”
乔雨凝默默地翻白眼:“把我刚才问你的问题,把答案重新组织一遍,扩写,详细。”
他努力回想:“对面的那一群是青志联礼仪队的同学,她们颁发奖品和水果,我们需要颁发的是证书和奖章,所以我们站在前面……还有就是,我没嫌你话多,也没有不想理你,只是……”
只是周围人多,不远处的前排是经济院的根据地,许多都是同专业一起上课的同学,人声鼎沸时他不知道该怎么以正常状态和乔雨凝交流。
他还是只喜欢和乔雨凝独处,而此时此刻深深感到浑身不自在。
“你可以把手臂曲起来吗?我穿了短跟的鞋一直挺直腰杆有些累,我想靠一下你的手臂。”
每到这种正式的场合,乔雨凝就像是多动症复发了一样浑身难受。
谢问青把曲起的胳膊抵到她身上,乔雨凝疲惫地把手臂放在他的手臂上。
太亲密了。谢问青脸上泛起一片无法抑制的红晕,怎么能在台前众目睽睽之下,男女手臂交叠在一起,太出格,太张扬。
音响的嘲哳声一阵接着一阵,校领导的介绍时刻,只听了几个名字,乔雨凝就困成了哈皮狗,所有的领导施展起催眠术都得心应手。
“这位是……陈尚敏教授,欢迎——”
掌声响动,谢问青向那位身任多职的教授看去,一身黑色的正装,手腕上的翡翠玉镯在灯下熠熠发亮,她从容地站起身笑着接受掌声,谢礼坐下。
谢问青从身后拿出证书奖章,一半一半地分给乔雨凝,防止乔雨凝犯困发呆会忘记任务,他又提醒了一遍流程。
“等一下介绍完后,领导们会过来拿这些东西,亲自颁发给学生和老师。”
“嗯。”
大腹便便的校长先接下了谢问青手里的证书奖章,紧接着的两个领导一样。
谢问青手里的证书分发完毕。
陈尚敏走到谢问青面前朝他笑了笑,继续向前走来到乔雨凝面前,她抬眼愣了一秒钟才确认这个女生是曾经的继女。血液循环系统的即时冰冻,陈尚敏肉眼可见地严肃凶狠起来。
乔雨凝更甚,她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漏一个气出来就会止不住愤恨的喘息。
她忍耐克制,牙根紧咬,把手上的证书奖章捧到陈尚敏面前,那一刻她看到了陈尚敏眼里的轻蔑。
如同她第一次发现乔远给陈尚敏买了一栋和小姨同在一个别墅的房子,陈尚敏开着黑色的轿车从她面前经过。
那时两人对视,她措不及防,而陈尚敏只是轻轻地睨她一眼,相似于陌生人无足轻重的对视。
实则不然,陈尚敏把嘲讽直接扇在了乔雨凝的脸上,而帮陈尚敏扬起巴掌的人就是乔远。
陈尚敏打过乔雨凝几次,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楚那样艰难的日子被掌掴是多么难堪的悲剧。
她也想跟小姨诉说,可是小姨还在忙一审,一切事宜都是小姨操劳,小姨还得工作,小姨有家庭,小姨很忙了。
乔雨凝忍着没说,硬生生地挺过了被陈尚敏堵在家门口扇巴掌的悲痛。平静下来后才满心疑惑,小姨给她安排了住在建图书馆附近的房子,陈尚敏怎么会知道她住在那里。
直到某一个明媚的下午,乔雨凝发现乔远给陈尚敏买了别墅。
啊,乔远告诉陈尚敏一切的一切。乔远说他宁愿相信乔雨凝在胡闹,也不会相信陈煜是那样的孩子。
被陈尚敏和陈煜的舅舅堵在家门口的时候,她只是害怕无措。
而发现乔远一直在接济陈尚敏的时候,脑子里的那根本就纤细孱弱的弦啪得一声,利索地崩断,无所谓了,她感觉一切都随便了。
她有一个这样的父亲,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善待她呢。
不过那不代表她可以淡然接受。
被妈妈保护长大的女孩子,怎么可能真的就这样让别人踩在自己头上放肆地欺凌。
距离被侵犯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她即将开学步入高中,她还得好好生活。
在那之前她要先撒气,她无法对陈尚敏如何,她恨陈尚敏,也不那么恨,但是她恨乔远,这样的恨深到夜里四下无人的时候爆发了。
毁天灭地的恨蔓延到周翩若身上,怪她大爱世界却独独抛弃女儿,留女儿一个人在世上,被大人们欺负也全然不顾,如果她还在活着,这些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妈妈,你为什么把我丢给爸爸,他根本就不爱我,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也带走……你怎么放心得下让别人照顾我。”
没有妈妈的孩子很难再像孩子一般无忧无虑地生活了。
时隔两个月,案件一审推进,乔雨凝回了乔家,带着从叶木子家里顺走的棒球棍和高尔夫球棒,把昔日住了接近十年的家砸了个稀巴烂。
全部砸碎,眼泪也是身体泄愤的出口,最后的最后,一片狼藉废墟,她点着打火机烧了沙发棉,激动地放声大哭,甚至想把自己一并带走,去找妈妈,让妈妈给自己撑腰,把这些欺负她的人都拉进地狱里。
叶木子一家来了大半,上至七十老荀,下至十月小儿,全家出动才把她从乔家带走。蓝阿姨心疼不已,把乔雨凝和叶木子抱在怀里哭了很久。
那算是告一段落。
即使陈尚敏从来没有为她的巴掌和污秽的指控付出代价。
乔雨凝心想那也够了,够她平静一段时间了。
她还想活下去,她想活着,她身边还有很多很多美好的瞬间,足以覆盖一切黑暗的时刻,她还是相信周翩若会保佑自己,她还想念妈妈。
乔雨凝劝过自己无数遍,平和平静,快乐和善,尽多地体验而不是回忆,不要枉费活一遭。
可真真切切地面对着陈尚敏,她才发现再宏大的自我救赎都徒劳无功,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
她们是互相恨着对方的仇人。
陈尚敏眼神冷峻地平视乔雨凝,看啊,这个女孩还活得好好的,上大学,上颁奖台,在国内过着自在的属于她的年纪的生活。
可自己的儿子却不得不出国,重新出发,被贴上无数标签,被斩断大部分出路,疲惫不堪地苟活。
世间就是不公平。陈尚敏瞪着乔雨凝,出神地感叹不公,自欺欺人地把所有的错都归结在乔雨凝的身上,这样的恶人凭什么活着。
陈尚敏不接奖章和证书,乔雨凝脸颊不自觉抽搐,她怕自己绷不住情绪,快速地把手里的奖章递给谢问青。
气氛中恶狠狠的因子像盛夏的栀子花香一般蔓延空气,很难不被察觉,谢问青立马接过奖章,站到乔雨凝后退让出的位置,颁奖流程勉强顺利结束。
中间迟钝的插曲仿佛从未存在。
“雨凝……”
乔雨凝侧目。
“你怎么了?”谢问青看出了这种的情绪变化,他清晰地看到陈尚敏几近狠毒仇视的眼神。
而乔雨凝沉默的低眸更是印证着这其中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想上厕所。”乔雨凝表情如常,嘴角上扬,一只漂亮的酒窝竖在侧脸,她戴着黑框眼镜,披散着柔顺的发,红发掉色严重,分层成了红棕色和黑色。
她眼神突然钉在某处,似乎想起来些什么,眼里迸发凛冽的光,顷刻之间消散,停顿后接着问:“结束了吗?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吗?”
谢问青摇摇头:“我们任务结束了,等会儿院长会讲话,结尾会有一场live,管理学院的乐队,你之前夸过那个男生好看,正好可以听听他唱歌。”
乔雨凝点点头,神态自若地撩了撩头发:“那我先去上个厕所。”
拍完照片后,两人走下台,乔雨凝先走一步。
谢问青看着她发梢晃动的背影,她看起来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