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黄昏之时,高架路的尽头是一场岩浆蛰伏许久的喷涌,天边的云霞肆意着色,可惜梵高无法在车流中观赏这一幅壮阔奇景。
车子往离开高架的车道行驶,谢问青看了眼时间把后座前的桌板放下,打开电脑届时收到了秘书发来的文件,准时的程度精确到分钟。
接近晚饭时间,秦氏的办公楼亮起晚间的灯光,高层的落地窗处站着两个晚饭后加班的白领,一身半休闲的职业装,两人喝着刚刚外卖到公司的奶茶,闲聊着最近工作上的烦心事。
“我下午去送材料的时候,谢总背着电脑包乘电梯走了。”
“这几天不是旷班就是早退,果然混到中高层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我们没有关系,摸爬打滚十几年,得慢慢往上爬,有关系的小年轻不需要,随便掺和几个项目工程就能晋升到我们永远摸不到的高度,所以有后台才是硬道理。”
“随便掺和?姐,你的嘴也是淬了毒。”
晚霞拉下天边的宏大帷幕,暗紫深蓝的香吻印在天涯海角的尾巴上。乔雨凝坐在阳台上的高脚凳上,手边是彩色水笔,写字板上夹着一张边角尖锐的纸张,压在纸张上的左手夹着燃至一半的烟。
一阵晚间的清风吹过,烟灰掉落了下来,乔雨凝眼疾手快,撇开手将打落在纸上的烟默吹散,吸烟后吐出一缕长长的烟气,在半空中久久不散,不紧不慢地飘向天边的霞,满心遗憾地做着告别。
纸张上宛然出现一副不差于天边明媚的黄昏晚霞。蓝调的滤镜竟然出现在一张没有情感的纸上,而完成它的仅仅是几只简单的彩色水笔。
阳台的瓷砖零散的烟头已经熄灭,却还飘散着细微的颗粒气体,乔雨凝穿着绿色拖鞋重重地踩了几脚,确保烟头彻底熄灭,晚饭吹散烟气也很快吹开她两颊凌乱的发丝,懒散的一天已微凉。
谢问青背着包打开门只看开放式厨房的一丝微光,那是餐桌台上的绿植盆栽上的一盏小灯,只用来照亮冰箱前的小块区域。
另外就是昏暗的客厅,沙发,茶几,电视,酒柜,无不安静沉睡着,仿佛从未开启过,死气沉沉。
“雨凝?”他不知道乔雨凝会去哪里,她的脚并不方便大范围行动,除了在卧室睡觉还能去哪里呢。
可是偌大的卧室空无一人,寂静得让人感受到秋天的阴冷,谢问青紧紧皱眉,浴室也是黑漆漆一片。整套房子里,除了厨房里可怜的小灯,再没有其他光亮。
“乔雨凝——”他从卧室出来,储藏室被分成两半,一半放置他的钢琴,另一半放置乔雨凝的画具用品,房门紧闭,他下意识按下黑色门把手,空荡。
谢问青掏出手机,同时打开了客厅的灯,昏暗的客厅瞬间明亮刺眼。
这阵光亮不仅刺激到他的眼睛,也拉回了阳台外的乔雨凝脑中万物皆空的思绪。无际的天不知何时悄然无声的降下一片黑暗。
阳台推门拉开,一阵顺滑的提示音,谢问青恍然若失地看向紧拉的阳台门帘。
“怎么回来这么早?”乔雨凝扶着门框,抬手将门帘拉开一些,方便她把画具拿进客厅。
谢问青原计划回来陪伴她度过晚上无聊的时光,可看她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说话的语气里携带着一分的不耐,他深深感到自作多情的难堪。
“晚饭吃了吗?”他扯开话题,接过乔雨凝怀里抱着画板和画笔,习惯性把手臂递到她身侧让她借力走动。
乔雨凝摇摇头:“还没吃呢。”
阳台的烟味钻进门缝,谢问青闻到浓郁的烟味,显然不是阳台上传来,而是乔雨凝身上的烟味,其间更有果香味洗发水的芬香,这样混乱的复杂气息让他哭笑不得。
“晚饭想吃什么?”
“不想吃,没胃口。”乔雨凝小心地交叠起两只脚,悠然自得,盘腿坐在沙发上,低头整理刚刚完成的几张简笔画。
谢问青洞察秋毫:“中午吃了什么?”他隐隐约约地猜到答案,眼睛瞥向乔雨凝的手腕。
“没胃口,不想吃。”
“雨凝,饮食要规律。”
乔雨凝抬眼看他,诚实地回答:“早上吃的钙片抑制食欲,我胃里很不舒服,连喝水都得压着嗓子下咽,更别说吃饭了。”
画纸一张张简单廉价,图上的线条肆意横行,疯狂的意识从线条的堆积交叠中溢出,谢问青一手压住其中一张纸,他看着乔雨凝缓慢把纸张从她手中抽出,碰到她纤细微凉的手指。
“这是什么?”
“树——以梵高的星空为灵感,以今晚的黄昏为浇灌,虽然画得差强人意,却恰巧画出了我想要的那种意境,残缺破碎的底色、疯长的希望和淡淡的忧伤。”乔雨凝自然地坐着,两手比划着自己心中说不出道不明的思绪,眼底的溪流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粉,一如既往地闪闪发亮。
“有评论家给他的星空注解为大胆泼辣,可……我觉得这明明是温柔到了极致,一颗明亮到耀眼的赤诚之心,用树木接触星辰是大地的渴望,一个怎样温柔的人才能用这么浪漫的视角去形容自己对世界的颠覆性的认知。我们日夜岁岁仰望、触不可及的星辰在那一刻也只是他画作中的树木的背景板。”
悲剧成就艺术,这是伟大的生命造物主开的小小玩笑。乔雨凝从前对此嗤之以鼻,体会后深信不疑。
谢问青盘腿坐在乔雨凝对面,两人的脚碰在一起,他将乔雨凝受伤的脚摆正,以防被挤压到。
“可他深深地迷失了。”迷失自我的人会一步步走向死亡,在谢问青的世界观里生命大于等于一切,当悲伤大于生命时往往注定了悲剧,过于追求精神的艺术就是慢慢地偏离幸福的轨道。
“或许是更彻底地成就自我。”
谢问青深深地看她坚定而执拗的眼神,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了抚她的眼角,干涩滑腻,“成就自我的方法很多,死亡并不那么理性。”
“我跟你聊艺术,你跟我谈理性。”
他无奈笑笑:“各抒己见而已,你要剥夺我的言论自由吗?”
乔雨凝仰头笑了一下,身体歪倒靠在沙发上:“那倒没有,我只是略微地反击式表达我的想法。”
“嗯,我尊重你。”
“……我谢谢你。”乔雨凝说完两手一摊又要起身。谢问青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怎么?”
他心情美好,娓娓道来:“再坐一会儿,我点了红泥小炉的家常菜。”
乔雨凝点点头靠回沙发上。
他手又攀了上来,看似无意地帮她整理头发,一遍又一遍地把散落的发丝夹在她耳后,借此机会抚摸她的脸颊和耳骨,看着她敏感的耳朵慢慢变红,心情愉悦,漫不经意地和她聊起画室:“你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吗?我不太懂画具,买的那些新画具用得还顺手吗?”
乔雨凝点点头:“挺顺手的。”谢问青买的画具一眼望去全是大牌,无需过多思考就知道他以什么标准购置的这些东西。乔雨凝满怀恶意地想:这副暴发户模样真让人厌恶。
转念一想,思及叶木子提过的财产划分,岂不是领证后谢问青赚的每一分钱都有她一半,是的。
可她不想把自己劳劳劳逸结合得来的微薄稿费分给谢问青,下一次和木子见面要好好咨询一下,怎么样才能自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