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注定是一个厄运降临的日子,朝阳只是露了个头就被阴云密布驱赶离去,乔雨凝放在顶楼阳台晾晒的舞会长裙被淋湿了个透,阿姨只好把裙子重新拿到干洗店。
叶木子在乔家吃了午饭,陈煜坐在她对面,安静地戴着有线耳机,乔雨凝没下楼的那几分钟里饭桌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你怎么这么慢?”木子埋怨。
乔雨凝给自己和木子倒了果汁:“找不到我昨天用的那个头绳了,只能随便扯一个了。”
陈煜抬眸看了她们一眼,继续吃饭,咀嚼的动作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眉目间传递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哥哥,你要果汁吗?”乔雨凝举起果汁盒,陈煜摇摇头没有看她。
叶木子传来眼神询问:你哥怎么了?
乔雨凝摇摇头回应:不知道啊。
两个人快速吃完午饭上了楼。
外面的雨还在下,盛夏的小雨不常见,湿漉漉的空气中漂泊着不属于夏天的北风,沉闷的空气压得人呼不出气。
陈煜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后深色的柏油小路,草坪和天空都被染上了暗色调,空气中都是沉重的叹息。
书桌上铺着写满单词的纸张,即使升学考试结束他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学习,陈尚敏也从来没有停止督促和鞭策,人生就是一场永远无法和学习脱离的轨道,他没有停下来的机会,停止就会被超越、被蛮力推着向前走。
突然天边划下一道闪电,陈煜攥紧手里的耳机线一扯,将手机和桌上的纸张全部挥洒到地板上,发出闷沉的声响,就像他现在的心情一样一落地就是一阵沉重的怨气。
嘈杂的雨声中叶木子回了家,阿姨也离开别墅,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乔雨凝和陈煜两个人,中雨淅淅沥沥洒落整个世界,暗蓝色的天空,深蓝色的世界。
“咚咚咚。”陈煜从昏暗的梦中醒来,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乔雨凝刚刚洗完澡:“哥哥,你晚饭吃什么?阿姨回家了,现在下这么大的雨,阿姨不一定还会来做完饭。”
乔远和陈尚敏连续一周都不在家,在这个家里只有陈煜算是大人了。
“你饿了吗?”刚睡醒的陈煜很温和地问她。
“不是,我晚上和木子一起去参加舞会,大概六点多就走,只是现在昏沉沉的天气我不太想一个人待着。”
陈煜让开门口的位置让雨凝进门,他突然想起答应朋友一起出去喝酒的事情:“凝凝,我晚上和朋友约了出门,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一个人?不行,我害怕,你什么时候回家?”乔雨凝立马就皱起了眉。
陈煜笑:“不会太晚,大概吃完晚饭的时间,你的舞会应该会比较晚。”
乔雨凝点点头,坐在了陈煜房间的懒人沙发上,夏季睡裤宽松,陈煜看了一眼后狠狠地皱起眉,拎起床上的空调被盖在乔雨凝的腿上,她瞬间尴尬起来,假装毫不在意地抠了一会儿手指,几分钟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自己的床上暗暗地想以后不要随便进陈煜的房间了,也不要和他有过多交流。
雨还在下,雨水在玻璃窗外形成瀑布屏,陈煜就站在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乔雨凝举着伞手里拎着袋子等车接她去舞会。
直到汽车的尾灯都消失在雨中。陈煜换上衣服出门赴约。
舞厅站满了身穿华丽礼服的幼稚脸庞,叶木子的黑色亮片修身长裙总是被踩,它骂骂咧咧地把乔雨凝拉到走廊上。
“真是受够了,那几个女的一人踩我一下。”
乔雨凝挠挠肩膀上被蚊子咬的包:“她们故意的?”
“最开始两个应该不是故意的,但是一句道歉都没有,看表情似乎还怪我挡了她们的路,后面两个明显就是故意的了。”
乔雨凝看了看木子穿的长裙,略微落地的裙摆被踩出了灰扑扑的尖头鞋印,“卧槽,走,我们踩回去。”乔雨凝伸出手。
叶木子立马笑开了,牵住乔雨凝的手一起穿过长长的走廊往舞厅快步走,两个人都穿了带跟的鞋,长长的裙摆前后荡漾,啪嗒啪嗒的声音回响在无人的走廊。
“哪几个人?”两个人偷偷摸摸地站在墙角。
“那边绿色裙子的两个女生,旁边白色短裙的那个,还有那个红色长裙高高瘦瘦的女生,她踩完我还瞪我。”
乔雨凝定睛一看:“那个女生好像也是附中的,比我们大两届,我们初一的时候她初三。没留级的话现在估计高二了。”
“你认识她?”
“不认识,她托我给我哥递过情书。”
“给陈煜?”叶木子从长桌上顺走一杯可乐。
“昂,我哥来接我放学被她看见了。”
“然后呢?”叶木子抱着看笑话的心情继续问,两人在聊天中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舞池里。
“我哥没答应,还让我以后避着那个女生走,我哥说这女生是个小混混。”
叶木子表示赞同:“看着就像。”
转眼来到刚才热舞过的地方,两人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眼神飘忽不定,跟着音乐随意晃动身体。
四个女生围在一起大声笑着,伴随着有些粗糙的字眼,开心地骂着同样不喜欢的人。
乔雨凝看准时机踩了一脚红色长裙高挑的女生。
“卧槽!”朱莉转头怒视她,雨凝立马道歉:“啊,不好意思对不起!”聚光灯打在两人中间的地板砖上,朱莉认出了她,表情僵了一秒后笑出来:“你好。”
乔雨凝表情很惊喜:“哈喽你好啊。”
“让一下!让开——”
朱莉身后的人群嘈杂起来,人群中自动让出一条路,叶木子就这样一手提着裙子一手举着半杯可乐跑了过来,几个女生慌忙躲闪,朱莉回头的那一瞬间正好被洒在空中的可乐攻击了整张脸。
“啊!”
“我靠!朱莉!”
叶木子把杯子放在一边服务员端着的圆盘上,抓着自己的裙子跑了。乔雨凝震惊地看着摔倒在地上的朱莉和围在她身边惊慌失措的女生们,再回头只能看到叶木子逃跑的背影,舞厅乱作一团,木子转头对她招手让她快跟上。乔雨凝大笑着跑离舞厅,两个人进电梯后一起疯狂地按着关门键,直到电梯门关上,漂亮的裙摆出现在镜面上时才分别靠在两边大喘气。
“我靠,下次这样之前先提醒我一下,我差点没反应过来。”乔雨凝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
叶木子不以为然:“我知道你肯定能跟上我,太刺激了,我现在后背上全是汗。”
楼层不断下降。
没等多久叶家的司机就到了宴会楼的地下停车场,过长的裙摆实在不方便,司机把乔雨凝放在了乔家门前,开车往叶家方向,两人就先决定各回各家了。
别墅里空无一人,乔雨凝兴奋地进门时,一楼一片漆黑,“哥哥——”打开一楼的吊灯后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不过无人回应,想必是陈煜和朋友一起还没回家。
乔雨凝把能摸到的灯光开关都打开了个遍,这样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肯定是害怕的,照亮了整个别墅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睡衣到浴室洗澡。
陈煜就是这个时候回家的,一楼的灯光全部打开,他第一反应是陈尚敏和乔远回来了,不过别墅很安静,加上二楼浴室的声响和三楼昏暗的楼梯口,他猜到应该是雨凝害怕黑所以就把一楼和二楼的灯都打开了。
市中心的一家小酒馆,他在那里见了小时候的玩伴,两人聊着这些年的经历,喝着昂贵的酒水度过两个小时,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回了家。陈尚敏规定他必须在十点之前回家,不许夜不归宿,不许去夜场,不许喝酒,KTV是他被允许的最边缘娱乐场所了。
他想起定规矩的那个晚饭,一家四个人坐在餐桌前。他前一晚晚归的缘故,陈尚敏脸色不好,对他说话也是绵里藏针,乔远面色凝重地看着手机,而乔雨凝沉默地坐在他左边吃饭,可以明显感到她身上散发的无措,却又和她毫无关系。
陈尚敏不会管束她,乔远更对她无从下手。乔雨凝几乎是他见过最自由的人了,和他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和他过着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陈煜爱她,更嫉妒她。她十五岁就染过头发,即使因为发色原因被学校叫过家长,乔远却没有真正意义上训斥过她,她也丝毫不用在意这些。更加讽刺的是乔远工作原因无法及时到学校,是陈尚敏去学校把乔雨凝接回家的,满面笑容,给她点想吃的东西,给她买衣服,带她去商场。
相对之下陈煜时常为自己可悲。
他敲了敲浴室的门:“凝凝,是你在里面吗?”
乔雨凝被吓了个结实,“是……是我,怎么了吗?”她在洗澡,莫名其妙地有点害怕和心悸。
“没事儿,我就是问一下,楼下的灯全都关了,我还以为是我妈和叔叔回来了。”
隔着浴室的门,乔雨凝再三确认门已经锁上,可以透过磨砂门看到外面站的身影,“没有,哥哥,是我刚回来,我一个人有点害怕,所以就把灯都打开了。”
“嗯。”陈煜还是没走。
乔雨凝把花洒举在身前,不敢动作,眼睛死死地盯着门上的一块阴影,陈煜看不见里面,但她可以看到他站在外面。
半晌,人影离开。
外面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窗户上,遥远的天边时不时会击打出蜿蜒的闪电,让人心惊到屏息。
看着楼下被淋湿的花坛小院子,被雨水击落的花骨朵掉在花坛灰黑色的土壤中,陈煜看着院子里的太阳灯感到头脑发涨。他喝了不少酒,头晕心跳加快是很正常的。
房间外传来微小的动静,乔雨凝洗完澡出浴室了,又一声响,她回房间了。
陈煜坐在窗户前揉了揉眼睛,眼前的窗帘有些糊,整面墙奇异般旋转起来,他扶着椅靠起身。
“咚咚咚……”
乔雨凝哗地一声拉开盖在头顶的被子,警惕地看着房门,她脑海里全是长着血盆大口的小丑在下水道里的画面。
“怎么了!”她对着房门问了一声。
“凝凝,你睡了吗?”
“没。”越是安静越是睡不着。
乔雨凝赤脚下床给陈煜开了门。陈煜没有听到开锁的声音,没有人会随便进出乔雨凝的房间,所以她几乎从不锁门。
“怎么了?哥哥。”
“你怎么还没睡。”
乔雨凝侧身让他进来:“睡不着。”她暗暗决定第二天一定要去叶木子家跟她一起睡。
陈煜连衣服都没有换下来,灰色的短袖和黑色裤子都沾上了雨水,他左顾右看坐在了乔雨凝床边的地板上。
“哥哥,你喝醉了吗?”
陈煜笑着点点头:“有一点醉了,头晕晕的。”
“那你需要我帮你倒水吗?”乔雨凝心想他肯定上楼的时候把一楼的灯全部关了,说实话她害怕不敢下楼。
陈煜拉住她的胳膊:“不用,我坐着休息一下,等会儿就去洗澡。”
“哦好的,哥哥你洗澡的时候慢一点别摔倒了。”
陈煜温和地对她笑:“不会的。”
可惜他还是高估了自己,洗澡被热气腾腾遮了眼,头重脚轻地滑了一跤,坐在地上时想起雨凝刚才的提醒无奈地扶额。
他下楼找水喝,打开冰箱看到了最上层是啤酒,他以前从来没有多看一眼,而现在视线却黏了上去。
玻璃杯,冰块,啤酒。
陈煜把自己喝得止不住发笑,啤酒的味道并不好,好在有冰块,酒水穿肠过肚,脑子发冷又发热,他愣生生地从餐具里翻出了水果刀,看着锋利的刀尖错愕,直到刀尖划破手指留下鲜血才恍然回神。
雨势不断变大,雨声已经到了震耳的地步,乔雨凝窝在床上不敢动,房间黑漆漆一片,窗帘紧紧闭合,闪电却毫无阻碍地到达房间天花板,紧接着轰雷贯耳。
陈煜就是在雷声雨声交叠中闯进房间的,带着手臂上曲折的血线。他意识清晰地关上了房门,知道自己要干的事情不适合开着房门,不适合暴露在走廊灯光下。
“凝凝,昨天晚上那个男生突然抱你,你生气了吗?”
乔雨凝在哭。
“你好像没有生气,被吓到后还对他笑。”
她的眼泪滑落到陈煜沾血的手臂上,有点痒,不过陈煜无暇顾及,因为他必须按住乔雨凝的两只手,已经被她打了很多下,太影响他办事了。
“有被我吓到吗?”
乔雨凝大喘气,承受着疼痛和耻辱,还有濒临死亡的窒息。
“对我笑一笑。”陈煜原本压在她腹部上的手抬起来抚掉她的眼泪,向下摸到她的嘴角用力往上扯,想在黑暗中看她的笑容。
雨停了陈煜也没停。这是第一天晚上,乔雨凝想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或者,她和陈煜一起去死。似乎不管怎么都会毁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