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某一天晚上,乔雨凝下课坐公交车回家,她从书包里翻出有线耳机,插在pad上后把书包背在身后,耳机也从身后拉出挂在耳朵上。
耳机里播放着艾薇儿的歌,她喜欢艾薇儿狂野中夹杂着温柔、高傲中夹杂着伤感的声音。她想成为一个帅气炫酷的人,她想整天大笑而不是伤心流泪,她想开心,这也一定是妈妈想看到的那样。
乔雨凝受够了每天坐保姆车堵车的烦闷,最近一段时间让司机不再接她放学,每天和木子乘公交倒也自在,学校附近在修建新地铁线路,等地铁建好就更方便了。不过叶木子这天抛下了她和班里一个小男生出去约会。
公交站台距离家里有一段路程,她大概要走个十来分钟才能到家,这天家门口车库外停了一辆新车,低调却奢华,她第一反应可能是爸爸的某个朋友来家里做客。
陈尚敏穿着一身漂亮的红色长裙,婉约优雅,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见乔雨凝。而身旁坐着的陈煜也是第一次来乔家正式见乔远和乔雨凝。
一对恋人,各自带着女儿和儿子,他们即将组成一个新的家庭,有儿有女幸福美满的新家庭。
方形实木餐桌头顶是金碧辉煌的吊灯,每一颗宝石上都折射出不止一种光线。阿姨从厨房进进出出,造型漂亮的餐盘和花式多样的菜品摆满整张餐桌,佳肴满桌却只坐了四个人。
“雨凝,这是陈阿姨的儿子,以后就是你的哥哥了。”
乔雨凝朝着陈煜摆了摆手笑:“哥哥好。”
陈煜低头有些害羞:“你好。”
陈尚敏了解自家儿子,毫不客气地打趣:“小煜,要看着妹妹再说好才行,不要总是那么害羞,你是不是还没告诉妹妹你的名字。”
乔远的笑声无比欢畅:“小煜啊,妹妹要比你小了三岁,你要好好照顾妹妹,男孩子要大方一点,不要害羞。”
陈煜这才勉强抬头,身子侧向左前方的乔雨凝:“妹妹你好,我叫陈煜,我以后就是你的哥哥了。”
“陈煜哥哥好,我叫乔雨凝,你叫我雨凝就好。”雨凝当时心里很疑惑,为什么这个高高的大男孩会这么害羞。
陈煜骨子里是个十分内向腼腆的男孩,即使高二了也无法对一个初中生侃侃而谈,他与乔雨凝的交流大多来自乔雨凝,妹妹开心地讲,他安静地听。
虽然话少却不可质疑地极其照顾乔雨凝,就像她是他很珍贵珍爱的亲妹妹一样,时常会关注她在细微处表现出的喜欢和厌恶,并牢牢记在心里放在心上。
乔雨凝也没想到这个半路杀出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会对她那么温和,早上会轻轻地敲响她的房门温声细语地叫她起床,周五晚放学会接她回家,每晚都会问她想不想喝牛奶。
周末两人也常常相伴去图书馆学习,那时陈煜在许安一中上学,是省内最好的高中,他在学校里的成绩相当不错,在班级更是名列前茅,拿过连续两个学年的奖学金,家庭聚餐的时候乔远总会拿陈煜给乔雨凝作榜样。乔雨凝从来不会有嫉妒或者不爽的情绪,这大概率也是因为陈煜对她很好的缘故。
十来岁的年纪总是妄想暑假无限长,乔雨凝度过了疯狂的暑假,和叶木子一起飞去新西兰给江涵芸一个惊喜,在暑假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两人决定回国,又被蔡涵哄到巴厘岛,不忍心离开阳光海滩海景房,即将开学的前五天,陈煜发来消息提醒她要回国写作业。
“木子,完蛋了,快开学了,我们的暑假作业一点没动。”她躺在夜里的沙滩上,篝火边的人们载歌载舞,夜夜笙歌,从未消停,似乎从未脱离过放肆的生活。
叶木子正在玩着无脑趣味小游戏:“哈,我让我同桌帮我写完了。”
乔雨凝:……
她发疯了一样坐起来骑到木子身上作势要掐死她:“你个混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一直以为你也一点没写。”
“开什么玩笑,六本暑假作业,我们放暑假第三天就出国了,我怎么可能自己写,你用大脚趾想一想啊,肯定是找我的陈婉宁帮我写。”
乔雨凝哭丧着脸:“那我怎么办,你写完的作业可以分我一半吗?”
“不可能。”
“那我可以现在让陈婉宁去我家拿我的作业帮我写吗?”
木子想了想,继续玩手机:“如果你不要脸的话就去试试。”
乔雨凝骂了几句:“绝交!我要和你绝交!我明天回国,你个混蛋你自己玩吧。”说完就准备站起来往酒店走,准备收拾行李。
叶木子玩游戏的手一顿,她一个人玩不开,她英语不行,讲不好也听不懂,要是乔雨凝抛弃她一个人在异国……不行。她一骨碌翻起来,“雨凝,雨凝,不行,你不能抛下我,我把作业分你……一本。分你一本好嘛。”
结果是两个人拎了水果造访了陈婉宁家,叶木子一进门就闯进陈婉宁的房间,将自己的六本暑假作业护在了包里,十级警惕地看向乔雨凝:“只能给你一本,多一本都不行。”
乔雨凝瞪眼:“我要语文。”
“不行,给你英语。”
“草,叶木子,英语作业我自己不会抄吗?”
“历史?”
“语文!”
“草,数学。”
“语文!”乔雨凝做出要强抢的姿势。
叶木子立马把在一旁看戏的陈婉宁拉到两人中间,“政治!求你了,雨凝!我不想抄语文作业。”
乔雨凝耐不住她无理取闹,点头答应了。
接下来就是剩下五本全新的暑假作业,晚上回家后她边哭边写。那时候陈煜下晚自习回家,站在别墅下面发现乔雨凝房间的灯亮着,他这才知道玩了两个月的妹妹终于回家了。
他有些激动地上楼,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敲响了乔雨凝房间的门。
“凝凝。”
好久不见,作业写不完的委屈一拥而上,乔雨凝心底的苦涩全部涌了出来。
开门就是一个鼻头眼睛通红、哭成泪人的妹妹。“凝凝,你哭什么?”陈煜下意识去拍拍她的背哄她,“你别哭,怎么了你说。”
“我暑假作业写不完了,怎么办?”她越哭越难过,泪水止不住地流。
“……”陈煜倒是没办法了,“没事儿的,还有三天才开学呢,我们肯定能写完的,没关系的你别哭,凝凝喝牛奶吗?”
“我们……哥哥帮我一起写吗?”
“……”陈煜一阵无奈,心里斗争许久,“那凝凝喝牛奶吗?”
“哥哥帮我写作业吗?”乔雨凝立马又要哭。
陈煜无法拒绝,“你别哭,我帮你写,我帮你写肯定很快能写完。”
爱哭的孩子有糖吃,乔雨凝很懂见人下菜碟,陈煜恰好非常吃这一套,他把她当妹妹,那乔雨凝需要做的就是当一个妹妹。她也的确很喜欢陈煜,那样温柔聪明的哥哥。
孩子气一样,乔雨凝把语文作业放在陈煜面前让他帮忙写,他居然毫不犹疑地动笔,很认真地帮她抄作业,接着是数学、历史。
乔雨凝自己写英语作业,快速抄完答案后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而陈煜坐在她房间的书桌前一边快速抄写作业,一边给自己打气,他多写一点凝凝就少伤心一点。
已经进入高三学习的紧张阶段,没想到他还得给初二的妹妹写暑假作业,怕她写不完甚至还把初中暑假作业带到了学校,利用上课课余时间帮她写。
乔雨凝那次一度认为陈煜是除了妈妈以外最关心她、对她最温和的人。为了感谢他,周末休息的那一天把他带到商场吃饭,不过陈煜没有真的让妹妹付钱,他认为自己是哥哥肯定不会让妹妹请客。对此乔雨凝苦恼很久,她该怎么感谢陈煜帮她写作业呢。
“哥哥你真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陈煜害羞地低头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心底是一种比开心更深的情绪。
夏天结束总是要花一整个秋天去回忆,转眼就到了冬天。落叶下雪般淹没校园的柏油路,陈尚敏和乔远是高中校友,两人谈及旧事一拍即合,带着两个孩子去许安二中散步。父母在前面手牵着手走路,时不时因为聊起几十年前的高中生活而开怀大笑。
乔雨凝和陈煜都不想打扰前面的父母,跟在十来米距离的后面,一前一后地走着,雨凝怕冷,围了围巾穿着皮靴还抖来抖去地跳着,想靠活动来增暖。陈煜跟着一步之后,他穿的一身黑色长棉服,许久不剪的头发会扎眼睛,但是这样的形象却好看许多,前桌的女生夸他这样很帅,他一直没舍得把头发剪短。
树叶踩在脚下的清脆声响很解压,乔雨凝已经玩了一路,踩着凸起的枫叶,一脚一身脆响,玩累了就踩上绿化带外的路沿石上,两手张开保持平衡,左右摇晃地往前走。
陈煜走到她并肩的位置,仔细观察着随着乔雨凝身体摇晃摆动的围巾,棕灰色,白色边框的格子外缝上一只可爱的小熊,正张着嘴大笑,笑容的一侧是一颗搞怪漂亮的粉色爱心。
“慢点。”陈煜一把握住乔雨凝伸长歪倒的手腕,她整个人从路沿石上脚滑下来,好在陈煜拉住了她,乔雨凝毫不在意玩得正开心,扶着陈煜的手借力再次踩上石阶,笑呵呵地这样快步往前走,加速直到跑起来,陈煜始终跟着,扶着她让她将身体重量压在自己的手臂上。
那两年也是乔远情绪极其平稳的两年,在陈尚敏的帮持下,父女俩吵架的次数屈指可数,陈煜对乔雨凝也几近到了一种无微不至的关心,那样的重组家庭定格在历史中何其光鲜亮丽美满幸福。
饭后甜点的时间,陈煜招手让乔雨凝坐到他身边,乔雨凝弹射起来笑着和陈煜并排坐下,“怎么了哥哥?”
陈煜偷偷摸摸的低下身体,乔雨凝瞪大眼睛笑着仿照他的动作。
乔远一声气正腔圆:“乔雨凝!你鬼鬼祟祟干什么!”
陈煜吓得一抖,乔雨凝只是抬起身体对着乔远竖中指,“别管他,哥哥你要和我说什么?”
“凝凝快中考了,想考到哪个学校去?”
乔雨凝噘嘴,这不是她想谈论的话题:“那哥哥呢,哥哥快高考了,想考到那个学校去?”
陈煜摸摸鼻子,不自然的咳嗽一声:“不知道呢,看考得怎么样吧。”
“那我也是,我也得看考得怎么样才能决定去哪个学校。”乔雨凝轻快地说完后朝他狡黠地眨眨眼睛。
“想考许安一中?”陈煜将乔雨凝散落下的一缕黑发撩起夹在她耳后,乔雨凝愣了一刻,心底怪异四起,不可控制地往后躲了一下,再向陈煜看去,他温和的笑容和发亮的眼睛像是夏季夜晚的风一样拂过心头带走烦闷和燥热。
“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倒是想,只怕考不上。”怪异的情绪一闪而过,乔雨凝无奈地笑笑。
安静好久,乔雨凝想得坐好继续吃甜点了,陈煜看她,眼底无限畅享和期待:“那你想出国吗?”
“不想,我不想出国。”雨凝矢口否决。
“为什么呢?”他一如既往的温和,眼里的温柔变了意味,带着些不解的锋芒。
乔雨凝只是摇摇头:“因为我妈妈不想我出国,我自己也不想,我不想一个人在国外孤单的生活。”
“如果我们一起出国呢——”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只是乔雨凝笃定的摇头让他停下了声音。
“好吧,那凝凝得好好准备中考啊。”
“嗯哼。”乔雨凝摊手坐直身体看向远处似乎有聊不完的话的乔远和陈尚敏,他们的关系极好,相识多年,修成正果,看起来比许多原配夫妻更加熟悉平淡,也幸福。
陈煜手臂撑在张开的腿上,压着身体翻手机,头发压着眼睛,眼前一片黑,只能看见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乔雨凝面无表情地吃着甜点,陈煜的腿靠着她的腿,温热的感知让她不适。她看似不经意地伸长手臂抽桌面上的纸巾,往外坐了一些,两人不再有触碰,只是几分钟后热意又贴上了她的膝盖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