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橘 第30章 第 30 章

“——沅姐！给你带的烧麦！”

周萁提出两袋热气腾腾的东西小跑过来，露出一点儿羞涩的笑意。

戚沅一顿，思绪被拉回，接过东西，莞尔：“谢谢。”

从昨天半夜就开始下雨，直到早晨，愈下愈大，外面全是大大小小的水洼，外景拍不了，只好躲进摄影棚，把最近几天的内景全给拍了。

但毕竟这雨来得又急又猛，布景的没布置完，各机位也没架好，演员化妆、酝酿情绪、调整状态也需要时间，戚沅从早上六点半忙到现在十点，调度左右，才堪堪吃上早餐，坐到一旁休息。

拍摄到艰辛部分，留下的自然都是些干活的苦力。

饿过头，戚沅只吃下两个，拿张纸巾擦了擦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腿坐到官帆旁盯着摄影机里的场景，她眼睛一眨不眨，显然是过分认真。官帆起了心思，给她逐帧讲解起来——此刻拍摄的正是郑灵灵的最后一场戏份。

戚沅听得入迷，不时点点头，表示赞同。

一个钟头过去，角色起伏的情绪如随性而作的简画，终此落幕。随着导演的一声“咔”，韩琳娜动作倏地停下，待在悲伤茫然的情绪里怔了怔，这才抽离出来，不停用手给自己扇风。

旁边的助理送上一大束被包裹好的苏醒，韩琳娜接过，转过头，要抹眼泪。

戚沅起身，跟在导演旁边走到小姑娘面前。

韩琳娜看到她，软软地先喊了声“戚沅”，随后见着官帆，见他笑着，情绪忽彻底倾泄而出，哽咽上来，“官导......”

一个角色不仅是演员的心血，同时也是导演的铸造。

戚沅站在一旁瞧着她和官帆相拥告别，不知为何心中也有点酸涩，还未说上几句，便忽地被韩琳娜转过身来一把抱住，“呜呜呜，戚沅，我不想和你分开，不想结束郑灵灵的身份......”

戚沅一怔，显然被她充沛而浓烈的情绪给意外到，但很快心底又产生一种别样的爱柔。她很快回抱住韩琳娜，轻声安抚着：“没事的，等回到燕京我还可以找你，之后《蓝色》上线，也更能完整的看到属于郑灵灵的一生。琳娜，拍完戏，你不是想去度假吗，终于可以好好休息啦。”

“......嗯。”韩琳娜抽了抽鼻子，声音嗡嗡，“戚沅，那你今天晚上陪我吃饭，怎么样？”

经过这些日子剧组的相处，戚沅在工作上的扎实让她感到深深的安心与可靠，自然而然的，这种依赖也带到了生活之中。

她在心中默默将戚沅归于何姐一样的人，但又打上一个特别的标签，戚沅更加温和，更像一位循循教导的知心姐姐。

“当然可以。”戚沅弯唇，不推辞。

韩琳娜露出个笑容，但很快又叹了口气，“不过——“

“不过要是李继霄在这，我也能喊上他，但不知这人抽了什么风，自从上次短暂地来了一次剧组，就已经有一个月没来了，他还记得这是他项目吗，嗬，真不负责......”

戚沅的笑容慢慢淡下去，半响，她说：“李总可能太忙了，《蓝色》对他来说，大概连九牛一毛也算不上。”

“是吗？”女孩脸上露出几分疑惑，蹙了蹙眉，“可上次见我他还说这个项目很重要，要我好好演来着......男人的嘴啊，真是一套一套的。”

戚沅没说话。

韩琳娜可以议论她的表哥，但戚沅不能议论领导，更何况——

她牵了牵唇角，眼眸中收了情绪。

*

杀青后正是放纵的好时间，韩琳娜心思活络，在酒店房间的桌上摆满了烤羊肉串、烤茄子、烤土豆片、炸鸡、大虾、牛排、寿司......以及几瓶烧酒。

琳琅满目，好似一头钻进了某个夜市小摊。

七点钟，戚沅准时敲门，进来时是扑鼻的香味，她挑眉，打趣道：“不怕何姐念叨？”

小姑娘咧咧嘴，心虚地说了声“不怕”，随后调子又扬了起来，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明天的念叨明天再说，今天先让我爽一下。戚沅姐，你不用减肥，正好陪我放纵一下。”

“谁说我不用减肥？”戚沅将包放下，直接坐到女孩对面，白洁修长的手指拿过高脚杯，慢悠悠地给两人倒下烧酒，“只是不吃饭身体受不住。工作这么辛苦，我还是更想健康些。”

“毕竟，生命只有一次，过分的瘦身对我的职业也并无帮助。”

听到这话，摆盘的韩琳娜停下手中动作，立马竖起大拇指，“戚沅姐，你这思想真难得。”

戚沅浅浅一笑，把倒好的第一杯递到对面。

韩琳娜继续接着她的话头，“盛素西，戚沅姐你应见过？我之前在美国读书多亏了她照顾，但她就天天减肥，什么荤腥都不吃，尤其是要去见李继霄的时候，更是一天只喝白开水。”

信息迷迭又交织，戚沅下意识地跳过那三个字，回到话语的重点，“盛素西......啊我认识她。不过说起这个，徐洲生日宴会，琳娜你当时怎么没来？”

韩琳娜咬下一口牛肉，有些不好意思，“我跟徐洲哥不熟。更何况，他以前还帮李继霄欺负我，所以就找了个借口没去。”

“不过如果我当时知道徐洲哥是你男朋友，我肯定就去了。等下次他生日，我就去！怎么样？！”

话里话外，全是对她戚沅的仗义。

戚沅轻笑了下，喝上一口葡萄味的烧酒，语气悠悠：“都可以，但明年我应该去不了了。”

“嗯？”

“为什么！”

“难道是徐家逼他订婚了？！”

“我的天，这是什么时候——”

“不是。”戚沅打断，摇了摇头，一双眼眸清澈明澄，“是我们分手了。”

韩琳娜的表情还定格在那一刻，震惊中又有些懵然，半响，她动了动唇，“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韩琳娜察觉到一丝奇怪，隐隐约约中有什么要串起来，刚要说话，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思绪被打断，女孩蹙眉，正想挂断，却见到来电人后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接通。

“喂？什么事，快说。”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安静得恍如一片死海。

“hello？hello？”对面迟迟不出声，女孩耐心告罄，语速拨高加快，“李继霄，什么事你说呀，别不讲话。”

——李继霄。

再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握住酒杯的手微微一紧，但很快又松开。戚沅仍是垂着眸，没有其他变化。

不知电话那边说了些什么，韩琳娜脸色微变，忽地站了起来，面容上浮现出几分担忧，“那，那你现在怎么办？”

静默片刻，是一道很轻很低的冷笑。

戚沅敏锐地捕捉到，眼睫一抬一落，面色中仍看不出其他表情。

韩琳娜上下唇相碰，小声地对戚沅说了声抱歉，压着身子拉开阳台的门，出去说话。

戚沅颔首，眼神落到女孩离开的背影，微闪。

“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清越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韩琳娜拿着手机脱口而出，“和戚沅呀，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晚上请她来家吃饭。”

外头风大，电话那头更是忽而一响。

“嗯？怎么了哥？”

“......没事。”

“哦，那你继续说，叔、李亚宁和你说什么了？”

......

对面话毕，韩琳娜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只好这说一些，那说一些，断断续续，讲得口干舌燥。

李继霄听着，手指轻轻地抚过面前的黑白琴键——此时此刻他正坐在钢琴前，头发微湿，额头俊红，手机随意地放在琴架上，整个人显得有些冷寂。

他忽出声，问韩琳娜要不要听琴声？

韩琳娜一滞，面露疑惑：“我为什么要听你弹钢琴？咱们不是在说李亚宁的事嘛。”

李继霄没接话，指尖落在琴键上，旋律径直流淌了出来。

女孩想继续安慰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上下不得。

心情复杂，一方面她确实心疼表哥的遭遇，另一方面，她也想向他证明自己的成熟，譬如在这件事上她不再幼稚地只分对错，也已经能够理解他当时为什么不愿意她去参演李亚宁的电影。

回想当年，她心高气傲，情感是一回事，追求是另一回事，她演李亚宁的电影纯粹是为了职业追求，至于他与李继霄之间的矛盾，她觉得，是李继霄心胸太狭窄，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凭什么要限制她的演戏道路？就凭他是她的表哥？

于是两人大吵了一架，不过说是吵架，其实更像是她单方面的闹矛盾，李继霄只是冷冷地说道，之后如果有影视行业的事，别来找他帮忙，韩琳娜气不过，找母亲、姨妈哭诉，姨妈当着她的面狠狠呵斥了李继霄，可他不为所动，那一刻，韩琳娜的心忽然迷茫起来，但少女脾气上来，她不愿意低头，在影视方面仍然固执已见。

这是她的职业，不靠李继霄，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改变她的不是生活中的困难，而是演戏，在演戏中，她接触了各种各样的角色，在某种角度中窥见了人间百态，不知不觉，她忽然理解了李继霄。

李亚宁为了自己的事业，没有去看望过李奶奶，就连死后，也是缓而匆忙赶到，这是李继霄心里拔不出的刺，也是他唯一的坚守，韩琳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当初到底有多任性。

清灵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像散落在银河轻盈的星星，却又带着岁月漫长的哀寂，琳娜想挂却又舍不得挂，拿着手机走入室内，打开扬声器，顺带播放给戚沅听。

她指了指手机，小声对戚沅说道：“不知抽什么疯了，但他一般不轻易弹钢琴，今天咱们一饱耳福。”

他显然是指李继霄。

戚沅一顿，轻颔首。

不一会儿，杯中的酒水见底，她又倒下半杯，一口一口地浅酌，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曲毕，对面又彻底没了声，韩琳娜把手机拿到面前，喊了几声他的名字。

终于，他轻“嗯”了声，嘱咐道，晚上少吃点，早点休息。片刻，又加了一句，少喝酒。

一瞬间，又恢复为那个处处管教人的讨厌哥哥。

小姑娘立马嘴巴一撇，也顾不上要说声“再见”，直接挂断，哼哼几声，“见我心软，又开始了！”她抬眼看向戚沅，小孩子般笑起来，“戚沅姐，不管他，咱们继续吃喝！”

戚沅饮下最后一口，嘴角晕开浅明的笑意，“嗯嗯。”

只是那双眸子，却在半明半晦中沾染了些许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