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橘 第29章 第 29 章

高考成绩出来，戚沅超常发挥，分数够得上燕京一所极为优秀的大学，犹豫片刻，想留个差一点的专业保学校，但孟雅晴女士不同意，理由是燕京离芜城太远了，不如到附近的申城读个次一些的大学，挑个好专业，周末还能回家。

戚沅不愿意，于是和母亲大吵一架。

其实也说不上大吵，孟雅晴女士列明去申城的种种优势，最后说着，七七，你不要太倔强了，听妈妈的话好伐？你一个女孩家家的，去那么远的地方，妈妈不放心的。

戚沅没说话，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但又增添了一分风情，眼前的女人口口声声地说为她好，可是为什么不能尊重她的想法？她想去燕京，她想去燕民大，为什么就不能满足她的意愿呢？

多种情绪涌上头，她抿着唇，声音微扬，带着一点儿哽咽：“妈，明明生活中你关心弟弟远多于关心我，为什么要在这方面坚持呢？你是觉得我去燕京后就脱离了你的掌控吗？燕民大那么好的学校，我想去，有错吗？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去一个差一点的学校！”

“七七！”女人的胸脯起伏，皱起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妈妈养你这么大，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就这么说妈妈？妈妈也是为你好啊！”

戚沅摇摇头，向后退，“妈，我不想要你这样的好。”

她转身，急拉开门，随后听得“砰”的一声。

眼泪夺眶而出，她顾不上，一直跑一直跑，猛热的风吹在身上却刮起一阵寒意，直到精疲力尽，最后在一片树荫下停住。

过去的记忆像打开了某种开关，泄洪一般地一股脑涌了出来。

她的亲父当年家暴母亲后，便时常外出，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回家，最后才知道，他在芜城附近的一个小镇养了一个情人，那个情人年轻貌美，还生育了一个儿子。

母亲知道后极为愤怒，不管娘家婆家的“调解”，一条恒心，急急忙忙地带着她离了婚，另租了一个小房子，然后，过了一段很苦又抬不起头的日子。

戚沅起初很愧疚，尤其是在知道父亲当年家暴出轨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她是女孩子后达到高峰，她想，如果自己是个男孩，那这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她是不是可以拥有一个真正幸福美满的家庭？

于是，还很小的她便格外讨好母亲，在第一次见到继父时，就学着如何卖巧弄乖，装得听话懂事，以至这个男人不会嫌弃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

她不知这有没有起到一点儿作用，但不到一年，母亲就和继父结了婚，她又有了一个新的家庭，母亲身上的那些枷锁奇妙地被解开，她不再受到娘家的指责以及他人的嘲讽。

二婚后，母亲拼了命地想重新怀上一个孩子，想拥有一个真正的儿子，为此，她急躁、焦虑、痛苦，并把这些情绪，统统传递给了戚沅。

这个时候，没有人站出来为她辩护，她一天天地承受着灵魂的扭曲，终于变得麻木，终于学会将自己的过错摘除，变得冷漠又刻薄，那时班上的同学常常说她“阴暗”，明明还是小学生，却说得格外起劲。

终于有一天她没有忍住，狠狠地揍了那个为首的小胖子，把他打得痛哭流涕，屁滚尿流，哭着喊爸爸妈妈，她安静地站在一旁，心里却格外舒畅，顺便想着自己的行为会招来什么样的罪罚。

但出奇的是，妈妈接过老师电话赶过来时，并没有责备她，反而从中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忽视，慢慢开始关注她的心理健康起来。

戚沅惊讶又欢喜地接受了这种改变。

但这一切，在弟弟何浩雄出生时，再次被打破。

身为弟弟的他，身为继父亲子的他，获得了家里面百分之八十的注意力，她又渐渐被忽视在一旁。

哭过两三次，随后戚沅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她接受了没有人百分之百爱她的事实，并将所有精力投入到更具有评价性的东西上，比如学习，较好的成绩让她获得了比爱更加满足的东西，她开始慢慢与自己和解，让自己得以正常地长大。

伤痛被掩埋、被遗忘、被她放到角落，但却不会真正消失，戚沅在树荫下慢慢蹲下，抱住了膝盖，也抱住了自己。

她去了蒋银珠家，并给孟雅晴女士发去一条消息：

妈，我去朋友家住几天，对不起，我说了不好听的话，但志愿的事，您一天不答应我一天不会回来的。

蒋阿姨热情地招待了她，戚沅提出帮蒋阿姨干活，来换取“住宿费”。

蒋银珠过来瞅她一眼：“你不干活，也能住。”

戚沅笑着：“那哪行。”

心中却想到，银珠也是同她有类似的家庭，但她的母亲显然更爱她。

晚上和蒋银珠挤在一个小床上，睡不着，她问银珠打算去哪个学校。

“衡大。”她淡淡地回道。

“真的？”戚沅兴奋了，翻了个身对着她，衡大也在燕京。

银珠轻哼一声，紧接着，语气也有些藏不住的期待，“所以说，我也希望你抗议成功。”

两人笑成一团。

孟雅晴女士这一事打岔，她倒忘记问李继霄高考考得如何，要去哪个学校了，想起来的时候，她的志愿已尘埃落定——她抗议成功，填的是燕京的学校。

打开微信对话框，上一次的消息还停留在六月份，他提出要来芜城见她的时候。

顿了下，戚沅退出界面，找到联系人，直接给他打过去电话。

铃声阵阵，恰如女孩紧张又期待的心情。

过了三秒，电话被接通。

女孩欢快的声音响起，“喂，李继霄你志愿填的哪儿呀，我已经填好燕民大了.......”

话还未讲完，却听得嘟的一声被挂断。

戚沅一愣，蹙了下眉，去看手机界面，难道是误触了吗？

她没多想，又打了过去。

但这一次，响铃几十秒，电话也没有再接通。

戚沅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切过界面，想发条微信，手机里忽进来一条陌生号码的电话，来电地址显示燕京。

鬼使神差，戚沅点了接通。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淡淡的、温和的女声，“请问您是戚沅女士吗？”

“......是。”

“我是赵董的秘书，罗秘书，赵董是继霄少爷的妈妈，我明日将会来芜城一趟，届时您有时间吗？”

稍顿，“......有。”

......

几分钟后，挂断电话，戚沅的神色微变，手指攥得有些发青，她靠在房间的角落，慢慢蹲了下去。

第二天她如约赴宴。

这天断断续续下了一天的暴雨，航班晚点，戚沅等了半个小时才等到罗秘书。三十将近四十的女人保养得当，五官舒展从容，一身简单的衬衣长裤，很有干练的味道。

她坐到戚沅对面，从下方拿出一金棕相交的竖状长条盒以及一个白色包装的小盒，推到戚沅面前，丝毫没有因她只是一位学生而有任何懈怠，微笑着：“抱歉，戚小姐，航班晚点，这盒巧克力是赵董送给您的，这瓶香水是我送给您的，让您久等了。”

戚沅没有动作，看着眼前只有在影视作品中才会出现的精英女性，神色有些紧绷，抿了抿唇：“罗秘书，您千里迢迢从燕京赶来这，是想和我说什么？”

罗秘书弯唇浅笑了下，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带了点犀利：“戚小姐，有些话，电话里不方便说，我才来这。”

“......那您请说。”

“戚小姐，您了解继霄少爷吗？”

戚沅迟疑片刻，点点头，又摇摇头。

罗秘书笑笑，对她反应有所预料，“继霄少年一直是一位性格开朗，勤奋努力的好孩子，赵董为他骄傲，也对他寄予厚望，在李奶奶生病之前，他一直按照赵董的规划学习，准备申请国外的大学，即使之前他说要来芜城照顾李奶奶，也答应了赵董，在一切结束后，前赴美国留学，但——”

她稍停顿了下，眼神落到戚沅身上，“但自从芜城回来，继霄少爷却要留在燕京读书。”

罗秘书拿起咖啡轻抿了一下，“继霄少年日夜苦读要去参加高考，赵董自然是欣慰的，只是，赵董很好奇，是什么让少爷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追根溯源，我们觉得，可能是您的原因，戚小姐？”

戚沅动了动唇，脑中蓦地浮现出无数个被她忽视但又留意下的细节，她身形绷直，捏紧面前的咖啡杯，用力大到指尖发红，“所以，赵董和您想让我做什么。”

女人向后微仰，轻笑了一声，“戚小姐，您是个聪明人。”

“赵董的要求不多，只需要您给继霄少年发一条消息，与他断绝联系即可。”

话落，戚沅感到周朝瞬时安静下来，罗秘书的嘴唇似乎还在扯动，但她已然听不到了。

她不是没看过言情小说，贫穷女主与豪门男主相爱，男主母亲高傲出场，豪气扔下一千万让女主离开自己的儿子，而小白花女主倔强着脸，说，我和男主的爱情是无价的，你不能用钱来羞辱我们！

戚沅每每看到这种情节的时候，心情都很复杂：这可是一千万啊，实打实的分量，可比后面那些哭天抢地的虐身虐心桥段值钱多了，爱情这东西，真有那么要紧吗？

可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即使没有盛气凌人的贵妇太太，没有动辄千万的刺眼数字，只有一位干练的职场女性和两份看似昂贵实则不足挂齿的礼物，但她的心情却亦如小说里的女主一样，羞愧窘迫愤怒，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你意识到，法律条文白纸黑字写着人人平等，可现实里的个人价值早就分出个高低贵贱，而你作为一个刚刚高考完的学生，在还抱有一定纯真的年纪，被人无情地撕开那层温情的面纱，个人价值被弃如草履，甚至被视作别人人生路上的绊脚石，这是一种由内及外的屈辱。

她其实没有奢求过那么多的。

二十岁的戚沅或许会有新的认识，但十八岁的戚沅能感受到的只有这些。

......

戚沅抬眸看向眼前的女人，手从咖啡杯上移开交叠到桌下轻扣，一下又一下，半响，她眼尾稍红，终于开口，“罗秘书，我没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决定他做事，我想你们找错人了。我也不会给他发那种消息，我们是朋友，仅此而已。”

她起身，侧过眼，落到两个礼盒上，“谢谢您和赵董的礼物，但东西我就不拿了，我先走了。咖啡钱我已经付过了，您慢慢喝。”

她拿过包，转身离开。

“戚小姐，既然您和继霄少爷只是朋友，没有其他感情，那么就请您不要再耽误他。继霄少爷不日之后就要去美国了，希望您不要去打扰他，他是赵董的骄傲，也会是我们集团的骄傲。”

声音从后方传来，罗秘书垂眸，喝了一口咖啡。

女孩的身影顿了顿，几秒后，她继续往前走，离开了咖啡店。

她撑开伞，钻入雨中。

她没有回家，找了一个僻静的小吃店，现在下午三点多，店里几乎没有什么生意，她拼命压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点儿出口，用纸巾擦了擦眼角，又耸了耸鼻子，静默须臾，拿出手机，还是决定给李继霄打电话。

电话被接通，他那边的声音很嘈杂，隐隐约约能听到几声英文，戚沅轻顿下，声音有点儿颤，“李继霄，我有话想跟你说。”

“等一下戚沅，我这有个重要的事，等一下打给你，先不说了，拜拜。”

从接通被挂断，只用了半分钟。

戚沅怔然地看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慢慢将头低下，额头轻抵靠在桌面。

她想问问他怎么办，可他现在好像很忙，他会去美国吗，她也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让他强行留在燕京......

罗秘书的话，她还是听进去了一半。

他们只是朋友。

或许以后也将不是朋友。

戚沅焦灼地等待着他的电话，无论是去燕京还是去美国，她都想知道他的一个意思。

可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她没有等来他的回电，却等来一张照片，不知道是谁发来的——照片里是一个很漂亮庄园，在庄园的女神雕像面前，是李继霄和一个女生的合照，他轻抿着唇，五官立体，不笑的时候带着一些桀骜。

而那个女生她记得，是当时在医院里见到的那个漂亮洋气的女孩子。

戚沅笑了，趴在桌面上，肚子疼，而后眼泪流了出来。

过了许久，她面容平静甚至淡漠下来，重新点开那张照片，保存、下载，然后转发给了李继霄。

——有人给我发了这张照片，这个地方很好看。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发到：

——罗秘书来找我了，她说的话挺有道理的，如果去美国，其实对你未来的发展更好？我当时说去燕京也是开玩笑的，申城也不错。

她抿了下唇，手指继续戳着屏幕，但慢了下来：

——认识你很开心，祝你在美国一切都好。

一分钟两分钟，半个小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她忽地咳嗽起来，声音又急又响，一下接着一下，好像要把自己从身体里吐出去。

半响，戚沅缓过来神来，很浅地笑了下，她深吸口气，点进微信人物头像，停顿两秒，几乎没有迟疑地将其删去。

她咬着唇，继续点进手机联系人，然后，继续删掉。

一切的一切，在那个潮湿热气腾腾的午后，被她全部删除。

发生一切需要三百天，但是结束它，只需要一分钟。

她想，这是一个关于烧麦引起的爱情be故事，没有结局，没有后续，只有她一个人的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