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乱麻中,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徐知境之前提出的bug,编剧很重视,趁着陈屏还没杀青,让她们赶紧补拍了一条。
“你们现在的年轻演员真细心啊。”陈屏拍完后,和徐知境一起吃着西瓜,感叹道,“不过我们那时候拍戏,导演都很强势,演员提意见都不听的。”
徐知境满口西瓜汁,脸蛋圆鼓鼓的,不敢轻易开口说话,过了几秒接道:“可是您那时候拍戏时间长呀,我们现在拍一部戏顶多三个月,剧组有时候顾不上那么多细节。”
这场戏拍完,徐知境总算是和李水檬有对手戏了。
李水檬日常生活里更为娇憨,但在这部戏里,化妆师把她的眼尾拉长,额头全部露出,没有一丝碎发,让她显出成熟之色,加之她的演技,年岁不大但心机深沉的长公主形象被很好地诠释了出来。
她见到徐知境的装扮,长长叹了一口气:“真想给她改个妆。我不是女主吗,我应该比女二好看吧?”
李水檬的经纪人在旁边实时监控她,听她这话,急得想跳脚:“祖宗,麻烦您嘴上有点把门,吃的亏还不够吗?”
“但她后面去打仗就没我好看了。”
“......”
她嘴上这么说,倒是一次也没要求徐知境改妆。
徐知境向她走来,手里捏着皱皱巴巴的台词本,“来一起对词?”
“B组第十二集第六场,一条,action!”
“再来一条,不许嘴瓢了啊。”
“不行,再来!女主的眼睛怎么老盯着女二看,走戏的时候是这么走的吗?”
“保一条保一条。”
第四条拍完,道具组很快拉来新的道具,下一场戏等不及所有人喘气就开始了。
徐知境和李水檬之间的机锋感越来越强,句句入心,酣畅淋漓。
“这么默契,看来我们明天拍海报会很顺利咯。”徐知境准备去卸妆,与还在原地听经纪人训的李水檬告别。
回公寓的路上,两个助理坐在车前座,一个开车,一个对接工作。
徐知境例行公事地问道:“明天在哪拍摄?”
“江州,云顶大厦。酒店和机票都安排好了。”
本来在闭目养神的徐知境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什么?”
“是万星那边定的地方。境姐,正好你后天在江州也有别的事嘛,我想这个安排还挺凑巧的。”
江州,云顶大厦——那是她以前住的地方。
徐知境几乎已经确定,这就是黎裕的一手安排。
她的指尖越攥越紧,几乎快要把指甲撇断。
忽地,徐知境松了劲,面色恢复如常。
小赵察觉到身后的徐知境似乎有些不对劲,回头时,却见她头发温顺地披在肩上,眉间舒展明媚。
应该是幻觉。小赵尴尬一笑,挠了挠头。
徐知境抵达江州时,已经快中午了。
剧组那边协调得很好,专门为她和李水檬放了一天假,来江州完成代言拍摄。
在电梯上,徐知境不自觉看着那一层层往上蹦的数字,停在“36”上。
鲜红的字体定格,她平视前方,轻巧迈步。
这整整一层都是平面拍摄空间,徐知境摘下口罩,和摄影师打着招呼。
“大家吃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点了吃点?”
李水檬卡着点到了。拍摄时,摄影师让她们摆的动作都很平常,本来徐知境和被训的李水檬都做好了卖CP的打算,结果这个决心没有用武之地了。
结束下午的拍摄,助理问徐知境要不要回酒店,徐知境摆摆手,让她们回去休息,待会再来云顶大厦接她。
在影棚里休息一会,等人走得差不多后,徐知境走进电梯,按下了第四十八层的按钮。
“叮。”
电梯门打开,徐知境提着包,没有动作。
直到门快关上,她才摁下开门按钮,侧身钻出门。
那两扇门还是没有变,和她把这套房子卖出去时一模一样。
这在徐知境的意料之中。
她细细端详门上的每一处细节,铸铝门上,密布着像山脉一样的暗纹,每一处起伏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落灰的痕迹。
徐知境忍不住伸出手,却在将要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时,门突然打开了。
她猛然收回手,突如其来的开门让她不知该如何反应。
“诶,你是?”
一位穿着工作服的阿姨瞪大眼睛,另一只手上还拿着灰布,“哎呦,你怎么这么眼熟啊。”
这位阿姨见来人气质优雅,五官立体得有些冲击感,但脸又小得惹人爱怜,一时间移不开眼,但脑子还在努力想着这人到底是谁。
徐知境以为她认出了自己,正要摆手离开,却听她突然道:“我想起来了,你进来吧,这屋子里面有你照片呢。你是这的主人吧,哎呦,看这事闹得,我还以为外面是谁呢。”
那阿姨说着说着就自顾自地走进去了,徒留徐知境站在门外。
徐知境呆滞过后,一声轻笑,似乎是觉得自己太过幼稚。
她从容地把手提包放在进门处的隔板小台上,缓缓绕过镂空隔断墙,这个家得以露出全貌。
“我这马上打扫完了,不耽误你哈。”
阿姨给她倒了一杯水,三年过去,这里的家具分毫未变,墙和地板依旧白如象牙。
大厅空荡,只简单地放着弧形沙发和银色茶几,她当初装修时发现这里的穿堂风很舒服,索性在左右两边挂上白色轻纱,随风飘荡,薄如蝉翼。
陈设简单,设计也简单。徐知境是找国内设计师定制的家具和硬装,那些设计师与她交涉时,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她说的“不能一眼看透”的风格是什么。
其实就是这样——如果有人进来,能看见的只是飘荡的风纱和简单到极致的家具,再也没有更多信息给他们了,他们甚至连这里的主人是男是女都猜不出来。
阿姨说这里有她的照片,但她在客厅环视一圈,没有任何发现。
她掀开纱帘,走向卧室和书房。
卧室整洁明亮,床头柜上毫无意外地放着相框。
有三个——
中间是徐知境的单人照,那是她之前拿黎裕的手机自拍的。
照片里,徐知境嘟嘴搞怪,眼睛都眯了起来,一只大手几乎能包下她的整张脸,捏住了她的双颊。
徐知境看着那只手,酸涩感从胃部蔓延,她咬着牙,跌坐在床边,最后只剩一阵心悸。
旁边是他们的合照,只是几张再普通不过的照片,却带着她走向无休无止的回忆。
徐知境十九岁的时候认识黎裕,二十岁和他在一起,二十一岁与他分手。
她不是很明白,他们分离的时间比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长,为什么曾经的回忆还能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徐知境把相框挨个扣下,不让照片再光明正大地面对着她。
路过衣帽间时,紧闭的门没有任何异样。她在卖房子时,里面的东西都清空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衣架和四面贴墙的全身镜。
当卧室的窗帘突然被吹开,没有形状的阴影跳动着拢住她时,神使鬼差一般,徐知境推开了门。
“砰”地一声,门又被大力关上。
“哎呦,怎么了?”刚巧路过的阿姨听见了,急忙跑进来。
徐知境脸上挂起笑意,随口说:“没什么,是风吹的。”
阿姨走进来关上窗户,“我把窗户关上吧。”
徐知境不是没想过黎裕买下这个房子会做些什么,现在看来,他做的事可多了。
衣帽间变成追星现场了。
她的笑容随着阿姨的离开而消失,周围的空气也仿佛停止流动了。
徐知境再次推开门,细细欣赏自己被挂在墙上的海报。
那位阿姨应该从没进过衣帽间,不然当时开门的时候应该说:“我认识你,你是那个挂在墙上的明星!”
随手拿出兜里的烟,徐知境在烟雾缭绕中,慢慢剥开其中的一张海报。
后面什么都没有。
她思索片刻,转身去拿放在入户隔断旁的手提包。
“徐知境。”
提笔在海报上签好名,徐知境顺手把自己的亲签放到刚刚的床头柜上,再拆开相框,拿走自己的单人照。
最后还不忘记把按灭的烟头放到相框玻璃上。
“黎裕,这是我赏给你的。”徐知境翻起另一个相框,对着合照里的黎裕轻声说道。
合照里的他只有侧脸,他的目光正看向彼时的徐知境,清凌又深情,好像下一步他就会亲向身旁大笑的徐知境了。
事实上,当时的他确实这样做了。
一种熟悉的感觉从大脑深处传出,徐知境再一次看向衣帽间的方向,她突然觉得一切无比清晰——
黎裕在狩猎她。
一如当初如饿虎扑食的她一般,只不过黎裕做的更为隐蔽罢了。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徐知境没有继续过多停留,匆匆向外走去。
“你之前给我打电话我没看见啊,怎么了?”许崇森连谎都懒得编,语气更是随心所欲,“算了,不逗你了。”
徐知境一听见他的声音就来气,但还是忍了:“许总,之前李水檬被偷拍的事......”
“噢,是我干的,怎么了?”
理直气壮。
“《孤燕》不是你投资的项目吗?”
许崇森提高了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他底气就这么足:“我靠这个能挣几个钱?小境啊,看在我们合作这么多年的分上,你说,我要不要把那件事告诉你呢,嗯?”
他的尾音压得很低,隔着手机,像是深渊里的恶魔在召唤一般。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徐知境见识过许崇森的手腕,他这次做得根本都算不上过分,充其量是敲打。
但他不会无的放矢。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要继续和许崇森斡旋:“愿意讲就讲吧,我好像没有选择的余地。”
“当然有,只要你说你不想知道,我现在就把电话挂了。”
许崇森听见那边静了一会儿,正想开始倒数三二一,就听见徐知境开口道:“不好扰了许总兴致,你讲吧,我听着。”
徐知境听见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声,然后越来越大。她克制住挂电话的冲动,对着正在上行的电梯翻了个白眼。
“黎裕把他叔伯的项目送给我了,他现在有大麻烦了。怎么办啊,小境,我是不是不该接受啊?”
“许崇森,你混蛋。”徐知境忍无可忍,破口大骂许崇森。
他的笑声还回荡在耳边,徐知境气得发抖。
她反复按着电梯按钮,即使电梯已经快到48层了。
恍然间,她回头望去,空荡荡的走廊上并无一物,阳光照射,但从墙缝里透出的阴凉感无比真实。
她什么时候才能逃离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