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境躺在酒店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她看《傲慢与偏见》看到半夜,打着哈欠关上平板时,心里默默回放着里面人物的形态动作。
她每次睡不着都拿这个糊弄时间,好歹能安慰自己,即使没睡觉也学了点东西。
第二天,她努力睁开眼睛,起了个大早。
徐知境探监的流程极其花费时间,等她见到徐福时,距离她起床已经过去四五个小时了。
她一见到徐福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境啊,你不用来这么勤,我还可以给你打电话嘛。”徐福头发花白,笑起来的褶子有好几层,徐知境看着他有些心疼。
“有时间我就来嘛,正好昨天在江州有工作。”
徐福点点头,对徐知境不戴口罩有些不放心:“你不是说,你是明星嘛。你就这么来看我,要是让你粉丝知道你爸是蹲监狱的,那不好吧。”说着他还用另一只手在脸上比划,示意徐知境戴上口罩。
徐知境掏出兜里的口罩,给徐福展示。后面的狱警看了她一眼,确认无异后移开视线。
“我出去就戴,你别操心了。爸,最近过得怎么样?”
“一想到你在外面还钱我就睡不着。”徐福眼里有了泪花,但还是笑着说,“我有福气啊,生了你这么个女儿。”
“该还得还啊。爸,过几年出来了就不要......再犯罪了。我如果早知道我那些年花的钱都是那种钱,我宁愿当穷光蛋。”徐知境严肃道。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替父还债,其实她也在替自己还债。
但她不想太苛责以前的自己,毕竟这些错误不断归因的话,最后只能得出“没有宇宙大爆炸就好了”的结论。
她是在为以前的无知付出代价。
进娱乐圈挣钱是最快的,偏偏她还有一张符合要求的脸。徐知境嘲笑自己,即使是为了还债,她也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条路。
徐福摇头叹气:“当初你跟着秦时走就好了。”
“爸!”徐知境皱起眉,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身后的狱警提醒她小声一点。
“不好意思,我会注意的。”徐知境道完歉,沉默一会,又说:“你这样我真的很担心你出来了怎么办,爸,你怎么就不能放下那一套老方法呢?你不要以为情义能抵得过一切,难道你希望我们以后都要看秦家的脸色活着吗?”
这下轮到徐福不说话了,良久,他苦笑道:“我这大半辈子都这么过的,改不了了。你有自己的主意就行。”
“以后别说这种话了,除了我,你不能再依靠别人了。”
父女俩隔着防暴玻璃,30分钟在电话线的电流中穿过,徐知境从监狱出来时,已经捂得严严实实的了。
助理小冬就在车里等着她。
“境姐,刚刚有人给你打电话。”
徐知境接过手机,摘下墨镜,发现来电人是许盈彩。
她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回拨过去,很快就被接通了。
“菜菜,我才知道国内的事。怎么样,你那边解决了吗?”许盈彩关切又焦急,她已经猜到这很有可能和许崇森有关。
她也是在外网看见徐知境和李水檬的同人图后,才意识到不对劲的。
徐知境笑了笑,声音清脆:“不是什么大事。你在挪威吗?”
“嗯,这边人少,我来静一静。不过最近下雨,时有时无的,我只能开车出去转转了。”
徐知境轻松地拉开了话题,许盈彩却没忘记自己要说的事:“我打算回国后,让你和我哥一起吃个饭。他老这么欺负你,我过意不去啊。”
这不能怪许盈彩。
自从许崇森回到云都后,他们家被搅得鸡飞狗跳,哪里都是内斗。许盈彩即使是少有的能和许崇森说话的家里人,她也不能决定什么。
徐知境很理解许盈彩的为难,她也无意让自己的朋友夹在中间,“不用了,他也没有欺负我。再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呀。”
她语气俏皮,带着浓浓的自信,完全骗过了许盈彩。
“唉,好吧。还有一件事,也挺重要的。”许盈彩顿了顿,抛出第二个重磅消息:“秦时联系我,他跟我同一天回国,想让我问你,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徐知境觉得自己的电话跟中毒了一样,她刚跟她爸说完秦时的事,秦时本人就凑过来了。
“我现在不太方便出门聚餐,你帮我转达一下对他的欢迎吧,具体什么时候吃饭,等以后再说。”她这话说得官方,但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有,传到秦时那里,也只不过是一句说了等于没说的废话。
徐知境在圈里学到的和稀泥技能,现在已经是运用得炉火纯青了。
许盈彩也是利落地答应了:“行嘞,我去跟他说。”
挂断电话,徐知境再也没力气挂上任何表情,情绪的消耗和不足的睡眠让她立时闭上眼,浅睡过去。
徐知境和李水檬拍摄的代言照很快被做成“水星”系列饮料的新包装,至于销量怎么样,徐知境就不太关心了。
因为她的特立独行,徐知境在圈里没什么商业价值。
重新回到剧组,徐知境和李水檬磨合得越来越好,导演也有意将情绪爆发的戏放到后面,让她俩能更好地发挥出来。
李水檬拿着剧本,忍不住啃起指头,旁边的经纪人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我真看不明白这场戏想表达什么。扇完巴掌居然不是**,后面还要吼这么一大段,这情绪不全漏完了吗,这演出来能好看吗?”
李水檬科班出身,有着扎实的理论基础,她在表演上比较信仰方法派。
这和她在生活里的行为作风完全不相似,也是她的厉害之处。
她带着剧本,走向徐知境的化妆间。
徐知境见她来了,还觉得有些稀奇,“李老师,是来找我的吗?”
“你剧本看过了吧,你脑子里面能不能想象出来画面——我扇了你一巴掌,剧本上说我‘又气又急’,然后就直接后面一长段情绪外放的台词,你不觉得奇怪吗?”李水檬指着她自己用荧光笔画出的部分,十分认真地与徐知境探讨起来。
徐知境之前倒是没太关注这个细节,被她这么一说,也开始思考起合理性来。
女主赵清名是在权力斗争中能占一席之地的人物,不是不会有情绪崩溃的时候,而是即使情绪崩溃,内心深处的忌惮也会随之出现,按照她的习惯,她应该尽快让自己冷静下来。
徐知境和李水檬达成了一致。
开拍时,徐知境跪在地上,冰凉的地面刺得她一激灵,隔着戏服也能感知到从地下渗出的凉气。
她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欸,徐老师怎么了,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导演在监视器里,十分清晰地看见了徐知境的不对劲。
李水檬侧过身,也是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你被虫咬了?!”
她想扶起徐知境,徐知境双手撑在膝上,勉强支起身子,笑道:“没事,我可能是入戏了。”
李水檬只差说这不像入戏,像入魔了,但对上徐知境近乎乞求的眼神,只能把话吞了回去。
“好,那开拍了啊。B组第二十集第五场,一条,action!”
“等一下!”李水檬突然喊停,“我们再明确一下,我要用力扇这个赵澄礼是吧?”
导演和编剧给出肯定答复。
李水檬伸展四肢,好似下了什么决心:“好,争取一条过。”
赵澄礼和赵清名在沉默之中对峙,两个人均是眼神复杂,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二人脸庞,忽明忽暗。
“啪!”
赵清名的掌掴来得毫不意外,赵澄礼不躲不偏,生生抗下她的怒火。
“停!说词啊!”
导演的吼声打破沉浸氛围,李水檬霎时出戏,一下子火了:“我们不是跟你说了吗,这里要停顿一下,你急什么?你干什么?!”
“停太久了,不能这么演。”
徐知境把屁股挪了个位置,跪得太久,她双腿几近麻木。
她平淡地说:“先这么演试试,不行的话待会再来一条。”
李水檬还在发火:“我用多大力气你们在后面没看见吗,随随便便就再来一条,她待会脸肿了怎么演?我们都沟通过了,你们能不能耐心一点?”
一直在旁边观望的经纪人发现徐知境又开始抖了,连忙打断李水檬:“水檬,别说了,徐老师又进状态了,抓紧时间演!”
李水檬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徐知境,重新回到自己的站位上。
“你知道太后不会放过我,可你还是要把消息告诉她,你赌她不会对我赶尽杀绝。你怎么这么天真,这些年你就没有半点长进吗?”
赵澄礼顶着肿胀的脸,绝望地闭上眼,一行清泪顺势流出,她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眼泪汇聚在身下。
赵清名早已冷静下来,但看着昔日亲近的姐妹,如今进退两难,心里也生出一丝悲凉。
导演迟迟不喊停,李水檬从毫无动作到缓慢踱步,视线时不时落在徐知境身上,耸动的肩膀可以表明徐知境还在哭。
李水檬深吐一口气,恍惚间真有些分不清自己在哪了。
她伸手覆灭烛火,古色古香的布景一片黑暗,她蹲下身,轻轻圈住徐知境的肩膀,抖动瞬间停止。
“好,cut!我看一下啊。”
徐知境擦干眼泪,顺着李水檬的力道站起身,但腿已疲软,只能又坐回去。
李水檬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这导演刚刚在整我们,但我觉得我发挥得还不错诶。待会咱俩就让他们留这一条。”
“诶,我刚刚摸到你胳膊好硬,你这么瘦还有肌肉啊?”
徐知境句句有回应:“好,我们待会去说。之前封闭训练的时候练出来的。”
她收拾好心情,重新站起,和李水檬去舌战群导。
十分钟后,剧组收工了。
助理小冬替她拿着冰袋敷脸,徐知境说了一声谢谢,自己拿过冰袋钻进卫生间。
“呕!”
她吐得昏天黑地,忍了许久的生理反应在这一刻爆发,激得她眼泪直流,狼狈不堪。
从跪下的那一刻起,她就又被困在那个下午了。
徐知境问了一句:“有人吗?”
卫生间里无人回答,只有她的声音飘荡变小。
她放心地哭出声来,冰袋成了她此刻的救赎,脸上的火热缓解许多,但难褪去的苦意还死死扎在她的心林里,旺盛生长。
“境姐!你怎么了?”
徐知境屏气调整呼吸,直到助理来拍门,她才开口道:“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的鼻音全然暴露,嗓子里的滞涩是个人都能听出来,但小冬还是尽职尽责地问道:“摔哪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谢谢。”
“好,那我在外面等你。”
没过多久,卫生间又陆续进人了,好在大家都累得不想说话,解决完生理需求就走,没人在意角落一直紧闭的隔间。
徐知境脚步虚浮地走出去,洗了把脸,混沌的脑子逐渐清醒。
她舔了舔嘴唇,发现还是苦的。
露天停车场,只有几盏路灯拼命亮着,细看刺眼,但真正照亮地面的,是车顶的反光。
徐知境上车前,余光瞥到旁边停着的大G,车牌号有点眼熟。
“Surprise~”
她无意去探究那是谁的车,正准备拉开车门,一个男人身穿西装,抱着很夸张的一束花,笑盈盈地在她身后。
徐知境和助理都被这悄无声息的一出吓了一跳。
小冬闻声从车里下来,小赵下意识地挡在徐知境身前,四处张望。
徐知境对他们摆摆手,示意不用警惕这位不速之客:“秦时,你怎么来了?”
秦时拉开自己车的车门,做出邀请的姿势:“你没时间和我吃饭,那我来找你,总没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