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艳阳高照,演员们顶着刚做好的造型,完成了开机合照的拍摄。
为了求个彩头,导演往每个戏份较多的演员脚下倒水,“遇水则发,遇水则发啊。”
李水檬也跟着念了一遍。
众人身后的香案上,飘着袅袅烟气。
全部流程结束了。
导演也是很好地实践了自己的承诺,今天徐知境和李水檬就分在不同组,不过两人在戏里是姐妹关系,再怎么避开,也是迟早要有对手戏的。
徐知境梳着发髻,头饰晃动,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拽着她的发根。
她对着这组导演笑道:“还好我演的是公主,要是皇后头都得扁了。”
妆造组在旁边替她完善细节,百忙之中听了个玩笑,想笑又怕分心。
徐知境闭上嘴,在脑子里过着台词。
和她演对手戏的是一名老戏骨,从徐知境出生起,这位就已经有了很多代表作了。
“陈老师,多多指教。”
布景和演员都到位后,徐知境礼貌弯腰,对陈屏打了个招呼。
陈屏饰演在权力斗争中失败,被迫替先帝守陵的太后。
她的脸上此时一片慈爱。
跟着编剧和导演走完戏,终于正式开拍。
“A组第三集第一场,一条,action!”
太后执棋,落下一子,气场威严。
赵澄礼——徐知境的角色——思忖片刻,将手里的白棋扔回棋奁。
“我输了,阿母还下吗?”
太后斥她:“沉不住气,尚有一线生机,你就早早言败。按你的性子,回到上京怕是要连骨头都不剩。”
赵澄礼发起脾气,踢了一脚棋枰。
两人接下来的对话算是交代了一下前情,又借她们的口分析起上京的局势。
一场戏完,没有NG。
赵澄礼的人设虽是公主,但更像武夫,徐知境面对的挑战是把握好度,千万不能把她演成娇纵公主。
导演拿着对讲器,“很好,但是这个赵澄礼踢桌子啊,可以再用力一点,最好让棋子都跳起来。”
又拍一条。
徐知境踢得倒是到位了,但飞起来的棋子打到太后的脸了。
她跑过去,捂着陈屏的脸轻轻按揉,两人笑成一团。
最后一条直接过了。
陈屏现在要去另一组,徐知境留在原组,继续演和幕僚密谋回京的戏。
收工时,时间还算早。
徐知境带着两个助理安排明天的工作,待会还要去接探班的粉丝。
“对了,月末不要给我安排工作,我要去江州看我爸。”
两人点头,在日程表上写了一个“空”。
“呃,境姐,还有一件事。”
助理小赵与小冬对视一眼,小赵说:“有一个品牌邀约,说想签你当代言人。”
徐知境基本不接代言,就算是接那也是替朋友帮忙,收很少的钱或者不收钱。
“哪个品牌?”
“万星旗下的——”小冬接过话茬,语气有些不确定,“新开的饮料系列。代言费用不多,而且是他们老总亲自发来的邀约。”
小冬已经知道昨天看见的人是黎裕了。本来这个合作到她手上的时候,她没想递给徐知境看,但一打听就发现不对劲了。
之前徐知境对黎春平死亡的反应也算有因可循,两个助理认为,如果是黎裕的话,徐知境可能和他是朋友,会考虑一下是否合作。
本来还在翻看剧本的徐知境动作一滞,语气平淡地说道:“以后他们的邀约不用管,我不接。麻烦你们帮我拒绝一下吧。”
A4纸上的纤维斑驳可见,徐知境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粗糙的地方,纸上出现更深的皱纹。
她怎么一下子忘了,万星可是《孤燕》的投资方之一。
思及此,她抬头看了看棚外的天色,墨水云间,最后一缕阳光努力地穿透云层,光亮微弱。
收拾好心情,徐知境准时准点地接待粉丝。影视基地旁好吃的店铺不少,但都很小,她们一行人占了半街的铺子。
“开机。”
徐知境手里举着大喇叭,开始嘱咐:“感谢大家来看我,今天是开机仪式,下午又有几场戏,让大家久等了。然后我希望大家能放开吃,不要怕花钱,我给你们定了KPI,不把钱花完不许走噢。”
粉丝们拿着应援横幅,满脸幸福地回应她。
其实一天的工作下来,现在又正值炎夏,徐知境脸上的疲惫是藏不住的。
但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能在圈里挣钱还债——自己的能力和粉丝的支持。
这边正热闹着,刚收工的李水檬坐在保姆车上,路过时看见了她们。
“‘知境宝宝勇敢飞,镜子妈妈永相随’?真土。”李水檬隔着车窗吐槽道,“怎么可能有粉丝会不伸手管明星的这啊那的,她还在那感动得不行。”
在李水檬的世界里,没有谨言慎行这回事,她已经习惯有人替她摆平一切了。
所以当李水檬在保姆车里吐槽同事的视频流出时,她根本没意识到会产生什么影响。
徐知境这一天正好没什么戏份,在剧组里东转转西看看,哪里需要搭把手她就凑上去,让自己更沉浸在拍戏氛围里。
她跑到了李水檬所在的组,在监视器里看她的表演。
可当李水檬根据走位转过身时,徐知境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头饰。
李水檬饰演的女主赵清名,是在上京有权有势的长公主,她的头饰纷繁复杂是可以理解的。
徐知境饰演的女二,也是公主,但她可是在守陵,怎么能和长公主的一样奢华、没有区别呢?
两人后面试妆都不在一个化妆室,根本没对比过这些应有的区别。
徐知境叹了一口气,和旁边的B组导演对视时,有些不好意思:“我发现了一个bug。”
旁边的导演一头雾水:“什么bug?”
于是徐知境把问题讲了一遍,这个导演陷入了沉思。
最后他们把郑导喊了过来。
“我知道,重拍是不可能的。”徐知境看似提出解决方案,实则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这个细节不能忽略,“那不如请陈老师来,和我再多拍一条第三集第一场的戏,里面加一个我对自己头饰的不满,然后陈老师那边的台词就加一句‘这是为了让你记住——欲戴王冠先承其重’。”
她说得太急,加的台词没经过太多思考,只能又补充一句:“这里面的台词我只是举个例子,具体的还是专业编剧来写。”
郑导对她竖了个大拇指,但心里未必十分乐意这么做。
兜里的手机传出震动,徐知境一边聊着,一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三人工作群里,助理小赵发了一个链接。
助理小冬把链接内容截屏又发一遍。
“新晋小花车内嘴同事、骂粉丝?”
徐知境看了标题,又看见了第一行的名字,跳过视频,直接划到最后看点赞数。
已经十万了。
徐知境清透的眼神慢慢变黑,直到屏幕彻底熄灭。
在《孤燕》拍摄期间爆出这件事,居心不可谓不毒。
郑导也在徐知境拿起手机的下一刻,收到了公关部发来的信息。
李水檬拍完这场戏,在监视器里伸着懒腰,直到她的经纪人挡住所有人的视线,与她低语一阵。
整个剧组都沉寂了下来。
李水檬和她的团队被拉去开小会,现在舆论不可控制,网上铺天盖地全是唱衰这部剧和质疑李水檬人品的声音。
她被偷拍的视频几乎没有怎么剪辑,引起争议的也不过是其中的几句话而已。
但李水檬身为公众人物,发生在她身上再小的事,也会通过“流量”这个显微镜无限放大。
“周冉不会帮她摆平吗?”徐知境看着手机,烟眉蹙起,一片担忧之色。
两个助理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小冬忙问道:“境姐,你刚刚说的我们没听见。”
徐知境抬头看她们,似乎是想到些什么,指节揉捏着上唇,唇瓣越来越红,周围也越来越静。
她又低下头,搜索李水檬身上有没有饮料或相关替代品的代言。
两个助理屏息等待她发话。
良久,徐知境说道:“告诉万星,如果他们能接受让李水檬也参加代言,我就同意跟他们合作。”
助理小赵忙不迭地点头:“好,境姐,我现在就和万星沟通。”
徐知境又嘱咐小冬:“让工作室准备几张剧照,把我和李水檬的合照放在中间——还有之前一起吃饭时的照片。”
万星那边的营销部在反复确认徐知境同意代言后,不过几天时间,其旗下的“水星”系列饮料在社交平台官宣了代言人。
这次官宣稍显随意,既没两人的宣传照,文案也没多说一言半语,像是故意给人留下了解读空间。
徐知境和李水檬在酒店标间相见,双方团队都顾不上能坐哪了,沙发坐不下就坐床上。
他们按照计划的那样,一步步推进公关流程。
热搜:李水檬徐知境双人代言
热评第一:“今年已经见了两次鬼了,徐知境给李水檬作配,徐知境和李水檬双人代言。徐知境是不是喜欢李水檬?”
两人一个娇艳,一个灵动,凑在一起确实很养眼,大有“知心师姐和倔强师妹”的既视感。
话题焦点很快转移,大多数人开始翻起徐知境和李水檬之前的互动和同台,两人甚至有了CP名——萌之。
热搜:“萌之”是真的
词条挂了很长时间,李水檬的粉丝在帖子里不断向徐知境的粉丝示好,徐知境这边也是火速回应,加上万星那边不断砸钱给平台,强调两人的合作,风向很快逆转。
徐知境工作室:“其实只有关系好,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吐槽。”
配图九宫格,中间是两人在饭桌上的合照。
剧组那边的宣传团队也及时亮出两人的片场照,通过剪辑和配乐,硬生生把不多的互动装扮成“好朋友就是哪怕不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多方合作,难得地配合默契。
直到日沉西山,布满水渍的窗户露出一片火红,夕阳从缝隙里照进来,众人才在狭小空间里舒了一口气。
徐知境对李水檬笑道:“你经纪公司出的计划比预想中的还要好。咱俩之后只要合作好代言,拍戏的时候多磨合一下,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
李水檬一直板着脸,看向徐知境闪亮又温柔的双眸,想起她为自己和剧组做的事,不由得扭捏道:“谢谢你。”
徐知境招呼大家一起去吃个饭,或许是因为有了革命友谊,两个人不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
李水檬在吃饭时主动坐到了徐知境身边。
但所有人都觉得奇怪,为什么三个资方里,身为最大投资方的云途毫无动作,海晏一言不发,只有万星承接住了压力。
另外两家似乎毫不在意这次的事件会不会影响到后续工作和收益。
觥筹交错间,徐知境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许崇森那个疯子,徐知境在心底暗骂一声。
能摁住海晏没有动作,同时让这件事被迅速解决,还让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在外面,即使李水檬找到了车上的摄像头,也不知道是谁放的——除了许崇森,徐知境想不到别人了。
她深知与此人周旋很难找到章法,回到公寓后,她拨出了电话。
电话很快被挂断,一阵忙音震得徐知境脸颊发烫,她缓缓垂下手,劳累的身躯让她脸上多出一丝落寞。
要还债,还要还人情。
许崇森在她父亲入狱那年伸出过援手,但证据确凿,她的父亲最后认罪了,再无转圜余地,许崇森帮的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后来她出道,他投资;她演戏,他签约。
徐知境几乎没让他失望过。
许崇森就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位曾经的大小姐成为他的摇钱树,从云端跌到他的阴影之下。
要不是因为徐知境早就知道许崇森不喜欢女的,还有许盈彩这一层关系在,她才不会与许崇森合作这么多年。
徐知境无力地握紧拳头,在沙发上捶打一下,柔软的垫子将她的力气反弹回来,以至她上身微微晃动。
她垂眼,目光落在茶几上。
她的公寓陈设简单但不老旧,客厅的米色沙发下,一张纯白地毯把透明茶几也连接进来,风格浑然一体。
徐知境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细烟。
她捏着烟,把玩片刻,又拾起打火机,手腕轻轻向外摆,开盖出火。
轻烟从她嘴里缓缓吐出,她掐着烟走到阳台。烟气过肺,一阵眩晕感让她不得不倚在护栏上,直挺的后背露出蝴蝶骨的形状,翩然若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