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上大桥,被钢索切割光线不停地在徐知境脸上变换,她的视线逐渐模糊,最后彻底堕入虚无之中。
第一次见到黎裕的徐知境,靠着威胁老板把打工的他拉上了车。
她在方向盘前举起手机,笑道:“加个联系方式吧,帅哥。”
黎裕一直都明白她打的什么主意。
但她现在是连装都不装一下了。
黎裕系好安全带,对她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准备好了,她可以出发了。
这算是在用沉默回应她。
徐知境即使在成长环境里一直被人百依百顺,但她没有养成脸皮薄的习惯,相反,做任何事都是不怕后果的。
她锁上车门。
“这辆车不值钱,我要是随便开,哪里刮蹭了一下,我爸应该也不会怪我的吧?但是你陪驾,你老板会不会怪你呀?”
姣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恶毒,全是从容的戏谑。
黎裕微微扭头,正好被车里的挂饰遮住视线。他用手挑开挂饰,动作很轻,眼皮却未完全抬起,让人觉得他带着些许漠然。
“徐小姐,你的父亲知道你在外面会威胁别人吗?”
他彻底抬眼,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流淌着色彩,宛如雨后清晨中的溪河,即使里面没流露什么感情,也足以让人看入神。
徐知境与他对视,视线丝毫不移。
不过是被他噎了一下,她就抓住了点苗头。
她用手挡住侧面的强光,巴掌大的脸被笼罩在阴影里,没了刚才的生动,只剩下一片可怜:“我太想认识你了,黎裕。”她顿了顿,“我觉得你不是因为我耍赖才来陪驾的,你对我也有一点点......好奇,对不对?不如我们就这样认识一下嘛。”
她再一次告诉自己,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装一下可怜没什么的,自己有什么优势当然就用什么咯。
黎裕转过头,侧光下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凌冽的线条里只剩下起伏的鼻峰,徐知境觉得他松动了。
这一番话,再配上自己的脸,徐知境不相信黎裕还能这么严防死守。
“徐小姐,开车吧,我替你看路。”他说。
徐知境叹了一口气,不再纠缠,一路上开得平稳,两人却再也没有说话。
车并没有径直开回家。
徐知境右手转着方向盘,指如葱根,却毫不犹豫地把握着方向,优雅又果决。
人们常说看一个人开车就能看出其人个性,徐知境的车技却带着与外表不符的成熟。
黎裕微微侧目。
把车停在一家商铺门口,徐知境进去买了两根冰棍。
上车后,她把冰棍递给黎裕,他谢绝了。
“啊,我吃两根吗?”徐知境懵然地看着黎裕,眼里有些委屈。
即使他拒绝了,徐知境还是把手伸着,气氛一点点尴尬下来,最后她自己给自己台阶下:“虽然会肚子痛,但是我不会浪费这根冰棍的。”
也不知道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但黎裕被她道德绑架成功了,只好接过冰棍。
“谢谢你呀,帮我解决它。”徐知境高兴地说。
她笑盈盈地看着黎裕,后者短暂地端详了一下手里的冰棍,撕开包装后,吃到的第一口是甜腻的糖水味。
冰冷的糖块在嘴里化开,没有丝毫商量便侵占品尝者的口腔,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糖气。
她根本没过问黎裕的口味或者是他喜不喜欢吃冰棍,只是自然地想,自己喜欢的,他应该也喜欢。
黎裕缓缓咽下这口糖水。
突然,有人在外面敲着车窗,徐知境回头降下车窗,一脸莫名地看着敲窗人。
“你好,美女,不好意思,我刚刚看见你......的衣服很漂亮,可以加你微信推荐一下这个衣服吗?”窗外的男生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我现在就能告诉你是哪买的——”徐知境连手都没抬,连忙回答。
“不不不,”男生趁她没说出口前连连摆手,“我记不住,要不还是加个微信吧。”
“可我没带手机。你加他吧,他是我哥,他带了。”徐知境向身后的黎裕投去求救的眼神,抿着嘴,像只紧张的小兔。
与此同时她悄悄解锁了自己的手机。
她的表演并不高明,黎裕不是没有看见她白亮的屏幕,但还是低眼解开手机,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单手亮了出来。
于是两个人同时扫上了他的微信。
当窗外的男生好像在奇怪为什么徐知境也要扫时,她在关窗前对他说:“真的不好意思,这个衣服是静云商场二楼买的,具体什么品牌我忘了,你去找一找吧。再见!”
她开着车溜之大吉,又忍不住哈哈大笑,为了稳住身体的震动,两只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
但她笑得痛快时,茂密的心林却掀起了风雨,掀起这阵风雨的大手上,明晃晃地写着“黎裕”这两个字。
她突然清醒,微妙的失意泛上心头,刺得她渐渐收了笑。
徐知境驾着车,窗外的风景一帧帧变换。这里唯一不变的,是黎裕。
他看着窗外,侧脸清凌,只说:“徐小姐,费心了。”
他怎么知道她‘费心了’?
徐知境很快反应过来,在黎裕没通过好友申请前,她还是不算得到了他的联系方式。
“你不会加我好友是因为你讨厌我?如果你讨厌我,那我可以请你吃饭道歉吗?”徐知境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黎裕,“如果你不讨厌我,那我也请你吃饭,就当交朋友了。”
装得像情场老手,其实更像是使尽浑身解数也要得到最喜欢的玩具的小朋友。
黎裕回想,只是这么一会,她既威胁过他,也服过软,既耍过赖,又主动示好......
他知道人有多面性,但不曾想在她身上的多面性,竟是这么体现的。
“徐小姐,徐总知道你看上我了吗?”
窗外响起一声长长的鸣笛声,徐知境慌忙去看是不是自己停车造成的,确定无异后,她莫名有些恼怒。
这句话几乎是击中了她的命脉。
黎裕的不答反问让她第一次语塞。
她想,他的意思应该是,自己现在都还没有谈恋爱的自由权,怎么能想到要撩拨他一个洗车工的?
拜托,他要不是个洗车工,她徐知境会这么明晃晃地追人吗?
对于不同阶级的人,没必要太耗费心思,怎么简单就怎么来。
不过这一趟下来,徐知境倒是更肯定,这家伙只是兼职洗车,他这样思维敏捷又气质独特的人,不可能就待在4S店打工。
“我很拿不出手吗?还是说,你其实是流落在外的富二代,觉得我这个人配不上你?”徐知境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说话如乱石铺路,质问黎裕。
这句话完全就是挑刺,两个人都不回答对方问题,只攻讦自己最在意的破绽。
黎裕解开安全带,神色带着徐知境所预想的疏离,但他放安全带的动作是那样轻,好像重一点就会很不礼貌一样。
徐知境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脸上有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在他准备打开车门时,她也解开了安全带,安全带“当”地一声缩回去,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要是真让他走了,接下来的接触就更难了。
“我......”到了关键时候,徐知境突然发觉能说的话都已经用完,只能靠真诚了:“要加我微信的男生是我找的托,我已经想了我能想到的一切方法,你真的没感觉到我对你的认真?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不要一点希望都不给我。要是我们在一起了,我再告诉我爸。不然他觉得你和我不清不楚的,来找你麻烦怎么办?”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对我并不认真,徐小姐。”黎裕慢慢推开她的手,精致的眉眼第一次现出温柔,足以包裹住一个失落的女生,徐知境差点要被吸进去了,他的话却是一把温柔刀,“你说的喜欢,也只是一种手段。”
这话说得委婉,如果黎裕再说得直白一点,那就是——
“你这个小姑娘,根本没尊重我,你把我当玩具!”
她觉得自己被拆穿得彻底,但到底是年轻气盛,没有丝毫脸红,反而捂嘴装作惊讶:“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真的喜欢你呀。那我以后证明给你看,怎么样?”
黎裕对她所谓的证明不感兴趣,他知道自己无非是被当成猎物,徐知境若真将他拿下,新鲜感也不过是一时的。
草率的开始,潦草的结束。
他想,这和占徐知境的便宜没什么区别。
“徐小姐,你搞错了一件事——”黎裕打开车门,热气扑面而来,徐知境的气息在他鼻尖被冲散许多,他缓缓而又礼貌地说,“你喜欢我,那是你的事,我并非一定要顺你心意。”
这话简直就是温柔地诛心。
徐知境僵在驾驶座上,心里的那片森林蓦然燃起大火,烧得她脸红。
这样的拒绝不能说是直白,简直是戳心窝子。
要不是黎裕长得好看,脾气对味,在她这里有几分任性的资本,她几乎要怀疑这人是在欲擒故纵了。
她情不自禁笑出声,表情却算不上好看。
黎裕关上车门,在车外回头与她隔窗相看,被车窗框住的他像是画框里的人物一般,高高在上地回视每一个来访者,视线没有任何偏颇,也没有任何动容。
徐知境左手掰动按键,关上车窗,在车窗缓缓升起时,两人都默契地移开眼睛。
后视镜里,黎裕高大的背影渐渐远去,徐知境捏着方向盘的手越收越紧。
车身的震动让徐知境毫无防备地撞上车窗,真实的痛感将她拉回现实。
她那飘离的目光重新聚焦。
助理小冬压抑着火气,摁着喇叭:“这谁的车!我开得好好的,它非要实线换道,大马路是你家的啊?境姐,不好意思啊,把你颠着了。”
徐知境前倾上身,揉着脑袋说:“没事,慢慢开,别跟没素质的人计较。”
或许她应该感谢那辆车,让她从回忆里解放。
“境姐,你手机在响。”
艺人的助理早已练就耳听八方的本事,在徐知境还未完全找回思绪时,小冬先一步提醒了她。
徐知境看见来电显示,慌忙接起:“爸,怎么了?”
徐福语气轻快,听见女儿的声音,高兴道:“境啊,我从这个月开始可以给你打两次电话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虽然隔着很长的距离,徐福无法得知徐知境的表情,但徐知境还是挂起笑容,也一派轻松地说道:“我过得很好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现在是知名演员了。爸,等你出来,钱也还完了,你的女儿也是大明星了,是不是很骄傲啊?”
徐福声音一滞,许久都没说话。
徐知境知道他在想什么,撒娇道:“干嘛,你让我过了那么多年好日子,我替你还钱不是天经地义吗。还有,电话只能打十分钟,你还在这不说话,不说话我挂了啊。”
“唉,是爸爸对不起你。”
小冬发觉后面没了声音,以为徐知境挂电话了,转头一瞥,又赶紧装作没看见。
眼泪流淌成河,鼻尖上挂着一滴倔强的泪水,徐知境抬手擦去,捂住脸,无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