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八:神坠
第八章夜雨
暴雨仍在持续,雨势比黄昏时更大了。雨柱砸在神殿的穹顶上,沿着彩色玻璃的铅条框汩汩流淌,将玻璃上那些光明神审判罪神的古老画面冲刷得模糊不清。雷声在云层深处闷闷地滚动,偶尔一道闪电劈过,将整座神殿照得惨白,长明灯在漏进来的风中剧烈摇曳,圣坛上的烛火明明灭灭。
洛格斯单膝跪在夏塔面前,额头抵在她裹着厚毯的膝盖上,已经有好一会儿没有动过。他的白袍刚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了,此刻只穿一件极薄的亚麻白色寝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冷白的皮肤。银发散落在地,铺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几缕发尾浸在从殿门缝隙渗进来的雨水里。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更沉更慢,像是在用极大的力气压制着什么。
夏塔低头看着他。她的手指还按在他左边肋骨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那心跳不再是平时那种沉稳有力的节奏,而是紊乱的、急促的,像一面被擂得太急的鼓,偶尔会漏跳一拍。每一次漏跳,他的肩膀就会轻轻颤一下。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在她面前永远是冷淡的、从容的、掌控一切的,哪怕被她逼到书架前面、被她堵在静修室门口、被她穿着红裙在大殿上逼视,他也只是握紧手指、移开目光、后退半步。他从来没有跪在她面前,从来没有把额头抵在她膝盖上,从来没有让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此刻他的手正握着她的手,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却泛着不正常的白,指尖微凉,掌心滚烫。
“你到底怎么了。”她轻声问,手指从他的肋骨移到他的下颌,轻轻托起他的脸。月光从高窗上洒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颧骨上却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不是害羞,是神力在凡身中失控的征兆。眼睑下方有一片极淡极淡的暗金色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缓流动。他的鎏金色瞳孔依旧深邃,但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旧伤。”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不碍事。”
夏塔的手指从他下颌滑到他的锁骨,指尖在他寝衣领口边缘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他锁骨下方那片冷白的皮肤——隐隐透出几道极细极细的暗金色纹路,像是瓷器上的裂纹,从锁骨一直蔓延到寝衣遮住的心口。那不是凡人的伤。她的手指轻轻挑开他寝衣的领口,将那片亚麻布料往旁边拨开几寸。
他的胸口布满了裂痕。从锁骨下方到心脏位置,从心脏位置蔓延到肋骨两侧,那些暗金色的裂纹像一张被震裂的瓷器上密布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每一道裂缝边缘都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流动。她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道裂痕的边缘——烫的。不是凡人体温的热,是那种能灼伤指尖的炽热,像被封印在皮肤下面的岩浆。她的指尖被烫得轻轻缩了一下,然后又重新贴上去,这一次没有退缩,只是将整个手掌轻轻覆在了他心口最密集的那片裂痕上。
“这不是旧伤。”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在疼。每一次我靠近你,你都在疼。这些裂痕——是我弄的吗。”
洛格斯握住了她覆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他的手指收紧,将她整个手掌按在自己左边肋骨上。那里的心跳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那些裂痕边缘的暗金色光芒更亮一分。
“不是。”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冷淡和克制,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坦诚,“是我自己。每次你靠近我,每次你对我笑,每次你碰我——这里就会裂一道。不是你的错。是我控制不住。”
“多久了。”
“从百花节第一天。你在城楼上指着我,说‘我要他’。”
夏塔愣住了。她跪在他面前,手掌还贴在他心口,能感觉到那些裂痕每一次心跳都在微微发烫。她忽然想起百花节那天她站在城楼上,侍女问她怎么了,她说“我要他”。那时候她只是觉得他很好看,好看到她想要把他留在身边。她不知道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次靠近,都在他身上凿出了这些裂痕。她低下头,金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如果我知道会让你疼,我——”
“不会停。”洛格斯打断了她。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她的金发,轻轻握住她的后颈,将她的脸抬起来。他的拇指在她耳根下方的脉搏上缓缓摩挲,力道很轻很轻。“你不会停。你从来不会停。你在百花节第一天指着我说你要我,你在藏书室里凑近我问我圣使是不是不能谈恋爱,你趴在我肩头说你想看我失控,你在国宴上穿着红裙只为我一个人跳舞,你穿着白缎衬裙站在我门口问我请你进去坐坐,你对别人笑逼我从高塔上走下来。你从来不会停。我也不想让你停。”
他的拇指擦过她眼角,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凝了一颗极细小的水珠。“这些裂痕——不是惩罚。是证据。每一次你靠近我,都在告诉我,我离这座神座又远了一步。我想离它远一点。我想离你近一点。”
夏塔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心口那片裂痕最密集的位置,滚烫的温度贴在她的皮肤上,像是他的心跳正在通过那些裂缝往外溢。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和雪松气息,混着暴雨带进来的潮湿空气和长明灯燃烧的圣油味。她伸出手,双臂环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抱住。他跪在她面前,她跪在他面前,两个人就这样在神殿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相拥。
“以后不准再忍。”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沙哑而带着鼻音,“你疼的时候要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理你。我去和邻国王子看猎鹰,去看一百次,让你疼死。”
洛格斯低下头,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她的金发还带着雨水的潮湿和极淡的柑橘香,贴在他锁骨上凉丝丝的。他闭上眼睛,然后夏塔听到了——极轻极轻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低笑。她第一次听到他笑。
“知道了。”他说。
夏塔从他胸口抬起头,用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红色狐狸眼瞪着他,质问他刚才是不是笑了。他说没有。她坚持说他笑了,她听到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淡,稍纵即逝,但她捕捉到了。她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轻轻拉,说你笑起来很好看。洛格斯握住她作乱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说公主不应该捏圣使的脸。她回答说圣使刚才还跪在公主面前,已经晚了。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将整座神殿照得雪亮。夏塔借着那道闪电的光,看清了他胸口那些裂痕的全貌——从锁骨到心口,从心口到肋骨,每一道都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光芒,像一张被精心绘制的地图,标注着每一次她靠近他时他心动的轨迹。她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沿着其中最长的一道裂痕描摹,从锁骨下方开始,缓缓向下,经过心脏,停在肋骨末端。
“以后不准再裂了。”她说。
“控制不住。”
“那就只准为我裂。不准为别人。”
洛格斯握住她停在他肋骨上的那只手,将她的指尖轻轻按回左边肋骨上。那里面的心跳已经平稳了几分,每一下都比刚才更沉、更稳。“没有别人。从来都没有。”他低下头,将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
窗外的暴雨正在渐渐变小,从倾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落在穹顶上的声音从轰鸣变成了轻柔的沙沙声。圣坛上的长明灯重新稳定下来,烛火在无风的殿内安静地燃烧。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将那条厚毯重新裹在她身上,然后将她打横抱起,朝静修室走去。她问他做什么,他说今晚太冷,你不能回去。她低头笑了,将脸埋进他颈窝里,没有再说任何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