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八:神坠
第九章家宴
暴雨下了一整夜,黎明前才停。雨后的王宫被洗得清澈透亮,玫瑰花瓣上缀满了水珠,每一颗都在晨光中闪闪发光。花园里的迷迭香和银叶菊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更浓烈的清苦香气,混着泥土的腥甜和柑橘树被雨洗过的清爽。青石小径上还有积水,倒映着被雨水洗过的湛蓝天空和偶尔掠过塔楼尖顶的白鸽。这是夏塔最喜欢的天气。
但此刻她没有心情欣赏。她正坐在寝殿的梳妆台前,让侍女艾琳给她梳头。艾琳拿着象牙梳子,将她蓬松的金发一缕一缕地梳顺,抹上玫瑰精油,编成兰铎王室最正式的双环髻——只有出席国宴和接受外邦使臣朝见时才会梳的发式。发髻上插着两支细金簪,簪头各缀一颗浑圆的珍珠,是王后年轻时戴过的旧物。夏塔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觉得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耳垂上戴着珍珠耳坠,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身上穿着绣金线的象牙白束腰长裙,裙摆上绣满了金盏菊和玫瑰。端庄、矜贵、无可挑剔,和她平时披散着头发、赤着脚在花园里疯跑的样子判若两人。
“殿下,今晚的家宴只有陛下、王后、您和那位圣使大人四个人。陛下特意吩咐了,不需要太拘束。”艾琳一边替她整理裙摆一边小心翼翼地说,“但王后殿下说,您平时往神殿跑得太勤了,今晚得表现得矜持一些。”
夏塔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狐狸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父王今晚不是请客,是审人。她也想看看洛格斯会怎么应对。
与此同时,神殿深处那间没有点灯的静修室里,洛格斯正站在窄窗前。他已经换上了圣使最正式的礼袍——纯白的长袍面料挺括,领口和袖边滚着极细的金色圣光符文绣线,腰间束着光明神教圣使的银丝腰带,银色圣徽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银发以银冠高高束起,一丝不乱。他的脸被晨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鎏金色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他已经用神力将胸口那些裂痕暂时封印住了——不是治愈,只是遮掩。神格崩裂无法治愈,除非他返回神域用圣光修补,或者彻底断绝凡念。他不打算做这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件。他只是在拖延时间。
昨晚她在暴雨中浑身湿透地跑来找他,只因为他早上在藏书室里脸色不好。她用指尖描摹他胸口的每一道裂痕,说她以后下雨天都会给他送毯子。他在那一刻第一次跪在她面前,额头抵着她的膝盖,觉得那座神座离他越来越远,可他一点都不想回去。今晚她会穿着公主的正式礼服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她的父母、她在这个世界的亲人。他必须面对那些问题。他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推开静修室的门,朝王宫走去。
王宫的小宴会厅设在一座独立的圆形塔楼里,四周是落地长窗,窗外是雨后被洗得翠绿的花园。长窗上挂着浅金色的薄纱窗帘,被傍晚的微风吹得轻轻飘动。厅内没有大殿那种恢弘的排场,只有一张铺着象牙白桌布的圆桌,四把高背椅,桌上点着几盏银烛台,烛火柔和而温暖。桌上摆着几道兰铎家常菜——迷迭香烤羊排、柑橘花瓣沙拉、奶油蘑菇浓汤、新出炉的全麦面包。国王特意吩咐厨房不要做国宴规格的大餐,说今晚是家宴,随意就好。
夏塔是最晚到的。她推开宴会厅的门时,国王和王后已经入座,洛格斯坐在国王正对面。她走进去时,洛格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那身象牙白的束腰长裙,金发规规矩矩地梳成双环髻,戴着珍珠耳坠和项链,端庄矜贵得像是神殿壁画里走下来的圣女。她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了——那种张牙舞爪的、不管不顾的、赤足踩在玫瑰花瓣上的生命力,都被这身礼服压在了壳子里。但她从他身边走过时,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腰带太紧了。我快喘不过气了。”然后她在高背椅上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朝父王母后端庄一笑,活脱脱一个乖巧听话的好女儿。洛格斯端起冰水杯抿了一口,用杯沿遮住了自己嘴角那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家宴的前半程很顺利。国王是个温和的人,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百花节的庆典还顺利吗,神殿的藏书室和王宫的典籍可以互通有无,北境边境的贸易协定谈得如何了。洛格斯一一作答,措辞精准而简洁,既不显疏离也不过分热络,将圣使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夏塔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迷迭香烤羊排,偶尔抬眼看他一眼。他坐在她对面,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鎏金色的眼睛染成一片温润的琥珀色。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刀刃从不碰到盘沿发出多余的声响,端起酒杯时无名指微微翘起。她在想他昨晚跪在她面前时,银发散落在青石地上,额头抵着她的膝盖,声音沙哑地说“如果我是神,你让我不要做神,我也会听你的”。现在他坐在这里,衣冠楚楚,用最标准的社交辞令和她父王讨论北境贸易。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能忍,太能忍了。
然后国王放下了刀叉。
“洛格斯圣使,”国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但目光比之前更直接了,“你在兰铎已经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百花节结束了,使臣团早就启程回国,你却一直没有提离开的事。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留在这里。”
王后将手轻轻覆在国王的手背上,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注意措辞。但她的目光也落在洛格斯身上,温和而审视。夏塔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切着盘子里已经切得很小的羊排。
洛格斯放下手中的酒杯,双手交叠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窗外一阵微风吹过,将浅金色的薄纱窗帘吹得轻轻飘动,烛火在银烛台上跳了几跳。然后他开口了。
“陛下说得对。使臣团早已回国,我确实没有公务留在这里。我留下来的原因——”他转过头,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夏塔。夏塔终于抬起头,和他的目光撞上了。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时那种冷淡疏离的克制,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不想再压的坦诚。“是为了您的女儿。”
国王的酒杯停在半空中。王后的手从国王手背上滑下来。夏塔的叉子从指尖滑落,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国王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圣使的意思是……你对公主有超越圣职的感情。”
“不是超越圣职。”洛格斯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无需再隐瞒的事实,“是超越我此生所恪守的一切。”
夏塔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狐狸眼微微睁大。他当着她的父母,当着兰铎的国王和王后,用那种和她平时听他念经文一模一样的平淡语气,说出了这句话。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裙摆。
国王将酒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审视着洛格斯。“圣使将自己奉献给光明神。不能结婚,不能恋爱,不能对任何人动私情。”
“是。”
“那你要怎么对待我的女儿?你不可能把她带回圣城,不可能给她任何名分,不可能让兰铎的臣民知道他们的公主爱上了一个不能回应她的人。城里那些闲话,说公主三天两头往神殿跑,说圣使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公主——如果这些闲话传到其他国家,兰铎会成为笑话。如果这些闲话传到圣城,光明神教会把你召回,甚至可能降罪于兰铎。你要怎么办?”
国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问题都精准地命中要害。王后轻轻叹了口气,夏塔的手指在桌下攥得更紧了。
洛格斯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沉默了几息——不是犹豫,是他知道接下来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然后他抬起头,直视国王的眼睛。
“我可以不做圣使。”
夏塔愣住了。国王和王后也愣住了。
“我可以离开光明神教,放弃圣使之职。留在兰铎。不需要任何名分,不需要任何特权。可以在王宫的藏书室里做一名抄写员,可以在神殿的后院种迷迭香,可以在她散步时替她拎着裙摆,可以替她挡那些不该出现的流言蜚语。”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缓缓推上来的,“我从百花节第一天,她站在城楼上指着我开始——我就已经是她的了。不是圣使,不是光明神的仆人。是我自己。”
夏塔站起身。高背椅在石板地上划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她绕过圆桌走到洛格斯面前,低头看着他。她穿着那身端庄矜贵的象牙白长裙,珍珠耳坠在烛光下轻轻晃动,双环髻上金簪的珍珠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红色的狐狸眼里没有了刚才在父王母后面前的乖巧端庄,只有一种和他刚才一样的、毫不退缩的坦诚。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问。
“知道。”
“圣使不当了。圣城不要了。光明神也不要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颤,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的眼睛,“都要什么。”
洛格斯抬起眼看着她。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贯常的冷淡和克制,没有了他披了几千年的那层完美外壳,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要你。”
夏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的嘴角弯起来了——那个又野又从容的笑,和百花节第一天她在城楼上指着他时一模一样。她转过身,面对国王和王后。王后正用手帕轻轻按着嘴角,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但那眼泪不是悲伤。国王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看着洛格斯。
“圣城那边会追究的。”
“我会处理。不会让兰铎受到牵连。”
国王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洛格斯面前。他伸出手。
“那就欢迎你成为兰铎的一员。”
洛格斯站起身,握住国王的手。“不会让陛下失望。”
夏塔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握手。一个是一国之君,一个是光明神本人。她的父王正握着光明神的手,说欢迎他加入兰铎。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荒诞——但这种荒诞让她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不成样子。她抬起眼,看向窗外。夜色中远处神殿的长明灯正在透过彩色玻璃发出柔和的光芒。今晚她有很多话想问他——不做圣使之后他想做什么,她已经有几个备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