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八:神坠
第七章暴雨
暴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兰铎的夏季暴雨向来毫无预兆。先是天际线上一排铅灰色的云墙无声无息地压过来,吞掉阳光,吞掉远山的轮廓,然后第一滴雨砸在神殿穹顶的彩色玻璃上,随即千万滴雨同时倾泻而下,将整座王城吞没在一片灰白色的雨幕中。花园里的玫瑰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花瓣散落在泥泞的青石小径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和被雨水打湿的迷迭香清苦。远处传来护城河水位上涨的闷响,混着雷声在天际隐隐滚动。
洛格斯站在神殿高塔的窗前,看着这场暴雨。他的神识覆盖整座王宫,能感知到每一滴雨水落下的轨迹——落在琉璃瓦上的溅成细碎的水珠,落在玫瑰花瓣上的压弯了花茎,落在青石板上的汇成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沿着石缝汩汩流淌。他也能感知到她。她正在公主寝殿里,赤脚站在窗前,抱着双膝,看着外面的暴雨。她在担心他。今天下午她没有来神殿,是因为他早上在藏书室时,胸口那道钝痛忽然加剧到让他一瞬间扶住了书架。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但她看到了——他指节泛白的力道,他额角细密的汗珠,他呼吸乱了的那几秒。她没有问,只是安静地收拾了桌上的典籍,说今天想早点回去休息,然后退出了藏书室。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了。
现在他独自站在静修室里。法阵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了,那些原本沿着圆形轨迹缓缓流动的金色符文此刻像垂死的萤火虫一样在地面上断断续续地闪烁,每一次亮起都比上一次更微弱。他脱了白袍,赤足走进法阵中央,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凡身深处,沿着那条连接凡身与神域的纽带缓缓上升。他已经很久没有查看神体了。
他看到了。九重天之上,极光殿中央,他的神体依旧端坐在由十二道圣光交织而成的神座上,面容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完美模样。但从锁骨下方到心脏位置,从心脏位置蔓延到肋骨两侧,他的胸口已经布满了裂痕——像一张被震裂的瓷器上密布的纹路,从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最远的一道已经蔓延到了左肩。每一道裂痕边缘都泛着暗金色的神血微光,那些光芒在极光殿幽暗的圣光中明明灭灭,像是垂死星辰的最后闪烁。穹顶上那道最大的裂缝比之前更宽了,圣光从裂缝中倾泻而出,照亮了整座极光殿。那不是荣耀的光,是正在流失的光。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凡身的胸口。没有裂痕——凡身太脆弱,承受不住神力的直接显现。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持续的、深入骨髓的钝痛,像是有人用极钝的刀在一寸一寸地剖开他的心脏。他知道这些裂痕是从哪里来的。每一道都有名字:第一道,她在城楼上指着他说“我要他”;第二道,她在藏书室里凑近他问“圣使是不是不能谈恋爱”;第三道,她趴在他肩头在他耳边说“我想看你失控”;第四道,她在国宴上穿着红裙在大殿中央只为他一个人跳舞;第五道,她穿着白缎衬裙站在他门口问他“想不想请我进去坐坐”;第六道,她对邻国王子笑,他用手指捏碎了高塔窗台的大理石;第七道,她终于逼他说出了那句话——“我这里有谁,你从来都知道。”
第八道会是什么?他正想着,忽然感知到了一股极细微的魔力波动——不是光明神力,是某种更原始的、属于人间王族的魔法。是传讯魔法。他的神识顺着那道魔力波动追过去,捕捉到了王后寝殿里一段断断续续的对话。王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忧虑和疲惫:“陛下,光明神殿那边已经有很久没有圣使轮换的消息了。这位圣使在王宫住了这么久,从不见客,从不赴宴,却让公主隔三差五地往神殿跑。城里有人在说闲话,说公主被光明神教的人……”
国王的声音更沉更缓,带着某种作为父亲本能的警觉:“今晚设家宴,就我们几个,把洛格斯圣使请来,我想当面和他谈谈。”
洛格斯收回神识,在黑暗中独坐了很久。他怕的不是国王的猜疑,不是即将暴露的身份,不是任何这个位面里的人类能对他做的事。他怕的是她。他在这个位面里伪装的身份只是一层纱,随时可以揭开。但揭开之后呢?她是兰铎的公主,她有自己的父母、臣民、生活,有她在这个世界里活了十几年的真实记忆。而他是来带她走的。等他完成了赌约,等她重新爱上他,他就要把她带回神域——或者更准确地说,带回他们本该在的地方。到那时候,她作为兰铎公主的这一生,就会像一场梦一样被收走。他以前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可现在他每天看着她赤足踩在玫瑰花瓣上,看着她鼻尖上那一小片雀斑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看着她端着蜂蜜牛奶推开藏书室的门。他忽然不确定了——他要怎么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暂时的?他要怎么告诉她,她的父母、她的王国、她从小爬到大的那棵柑橘树、她脚踝上那颗父亲送的金铃,都会在她恢复记忆的那一刻消失?他要怎么告诉她,她不是这个世界的公主,她是黑暗深渊的主宰,是魅惑之神,是他在神域的万年宿敌,也是他在无数个位面里找了很久很久的人。窗外暴雨如注,他的神体在崩裂,他的凡身坐在这间没有点灯的静修室里,第一次觉得沉默也是一种刑罚。
就在这时,他感知到了她的魔力波动。不是传讯,是移动。她正在离开寝殿,穿过回廊,朝神殿方向跑来。暴雨中她赤着脚,没有打伞,怀里的心跳快而坚定。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站起身,推开静修室的门,朝神殿正门走去。
夏塔推开神殿正门时,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是干的了。她从寝殿跑过来,只穿了一件极薄的白色寝裙,裙摆被雨水浸透后紧紧贴在腿上,每跑一步都在滴水。她没有披外袍,没有穿鞋,赤足踩着积水狂奔而来,怀里抱着一样用油布紧紧裹住的东西。她的金发散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睫毛上挂着雨珠,鼻尖上那几颗小雀斑被冻得更加明显。嘴唇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白,整个人在神殿门口的石阶上瑟瑟发抖,但她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狐狸眼,正在昏暗的神殿里亮得惊人。
洛格斯站在殿内,隔着满殿的圣光和长明灯,看到她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的样子。他的神格在这一刻裂开了第八道缝。这道裂缝比之前所有裂痕都更深、更长,从胸口一直劈到了左肩,边缘泛出的神血不再是暗金色,而是极亮极烫的纯金。他感觉到那道裂痕的瞬间,膝盖几乎要弯下去,但他用尽全部神力稳住了自己的身体,朝她走过去。
“你怎么——”他刚开口,夏塔就把怀里那个油布包裹塞进了他手里。
“给你。你今天早上脸色很差。我父王说暴雨会下一整夜,神殿里太冷。”她的声音因为寒冷和奔跑而有些发颤,急促地喘着,“这是厚毯,我小时候母后让人给我缝的,很暖和。还有一瓶姜茶,热的,我放在怀里捂了一路,应该还没凉。”她说着忽然打了个喷嚏,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鼻头红红的,嘴唇发白,睫毛上还挂着雨水,但那个笑容和她每次靠近他时一模一样。
洛格斯低头看着手里那只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又看着她站在神殿门口湿透打颤的样子。她怕他在神殿里冷。她冒着暴雨跑过大半个王宫,赤脚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淋得浑身湿透,就因为她今天早上看到他脸色不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包裹放在圣坛旁边,伸出手,将她从神殿门口拉进殿内。她太冷了,冷得他握住她手腕时能感觉到她的皮肤上全是雨水的冰凉。他将自己的白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然后弯下腰,用手掌覆在她赤足上,用神力替她暖脚。她的手还紧紧攥着他刚脱下的那件白袍的边缘,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替她暖脚,轻声说谢谢。洛格斯抬起头看着她,他的手掌还贴在她冰凉的脚背上,神力正从掌心缓缓注入她的身体。然后他站起身,低下头,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闭上眼睛。他轻声叫她傻瓜。她问他圣使是不是不能说脏话。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可以,除了“傻瓜”还会说别的。她问他还会说什么,他没有回答。但他贴在她额头上的温度太烫了,烫得她觉得他不是在骂她,是在心疼。
窗外暴雨依旧倾盆,神殿内的长明灯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彩色玻璃画上。洛格斯放开她,将那只油布包裹打开,取出里面的厚毯,裹在她已经湿透的身上。然后把那瓶还温热的姜茶拧开,递到她手里,声音恢复了贯常的冷淡,但她听得出那层冷淡底下藏着的东西:“你自己的姜茶,自己喝。毯子也是你自己盖。我不冷。”
夏塔捧着那瓶姜茶喝了一口,温热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她裹紧厚毯,靠在圣坛边缘,看着洛格斯将她带来的毯子盖在她自己身上,忽然笑了。她问他是不是神,他问为什么这样说。她说因为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还是那种冷淡的表情,可是他的手很烫,她每次靠近他,他的手指都会轻轻抖一下。她看到了。她说如果他是神,那她大概冒犯了他很多次。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将整座神殿照得惨白。洛格斯站在她面前,闪电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按在她眉心——那个位置,是她每次皱眉时他都会用拇指抚平的地方。他问她如果他是神,她会怎么做。夏塔仰头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狐狸眼里倒映着圣坛上长明灯的光和闪电撕裂的天幕。她说如果他是神,她就每天来神殿找他,像现在这样——不是来拜他,是来找他喝茶、聊天、在花园里散步。如果他是神,她就要把他从神座上拽下来,让他不要再做神了,来做她的人。
洛格斯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的神格在这一刻裂开了第九道缝。这道裂缝从胸口一路蔓延到了小腹,神血从裂缝中涌出,在极光殿的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暗金色的浅洼。他感觉到自己的神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失,膝盖在这一瞬间终于弯了下去——他单膝跪在她面前,额头抵在她裹着厚毯的膝盖上。夏塔吓了一跳,伸手去扶他,问他怎么了。他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覆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声音沙哑而低沉:“没什么。只是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做不到。”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冷淡和克制,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坦诚,“如果我是神,你让我不要做神——我也会听你的。”
神殿外暴雨如注,长明灯在漏进来的风中轻轻摇曳。夏塔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洛格斯,月光穿过彩色玻璃洒在他银色的长发上,将他额前垂下来的发丝染成一片幽蓝色。她伸出手,将他还贴在自己膝盖上的脸轻轻捧起来。然后她弯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很郑重,像是在回应他刚才那句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就不要做神了。做我的人。我不怕暴雨,不怕冷,不怕你是神还是人。我怕你每次都在忍,怕你什么都不肯说。现在你说了——以后不准再忍。”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眼睑下方那片因神格崩裂而泛起的极淡暗金色光晕,“以后下雨天,我给你送毯子。”
洛格斯握住她捧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将她的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左边肋骨上。那里面的心跳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神格碎裂的钝痛,也带着她指尖传来的温度。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在暴雨中的神殿里单膝跪着,让她的手指感受他的心跳。窗外闪电再次劈过,照亮了圣坛上那盏正在无人自燃的长明灯,照亮了彩色玻璃上光明神审判罪神的古老画面,也照亮了跪在圣坛前、将额头抵在公主膝上的光明神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