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八:神坠
第六章狩猎
夏塔已经有整整三天没有来神殿了。第一天洛格斯以为她在寝殿休息。前一晚她穿着那件白缎衬裙站在他门口,发尾还滴着水,腰间金铃在夜风中轻轻作响,浑身上下只裹着一层薄薄的月光和柑橘酒的微醺。他差点没忍住把她拉进来——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攥得发白,最后只是将她的吊带轻轻拉回肩头,告诉她该回寝宫休息。她走之后他在静修室坐了一整夜,法阵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黯淡,他没有去修补神格。第二天清晨,他照常在藏书室等她。她通常会在这个时辰端着一杯蜂蜜牛奶推门进来,赤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踝上的金铃叮铃作响。但那天早上,门始终没有被推开。他以为她睡过头了。第三天,他开始觉得不对。他站在神殿高塔的窗前,神识覆盖整座王宫,在花园的玫瑰长廊尽头找到了她。
她正和一个年轻男人并肩走在一起。那人穿着邻国王室的深蓝色礼袍,身形修长,面容英俊,一头深棕色卷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正侧头对她说着什么,嘴角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手里折了一枝刚摘下来的粉色玫瑰,递到她面前。夏塔接过玫瑰,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甜,甜得像她在百花节城楼上第一次指着洛格斯说“我要他”时那样。她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碎花长裙,金发编成松松的侧辫垂在左肩,辫尾系了一小枝白色茉莉。她的脸颊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鼻尖上那一小片雀斑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她看起来很开心。她对着另一个男人,用那种从未对洛格斯用过的、毫无负担的轻松笑容,说了几句话。王子也笑了,伸手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亲昵。她没有躲开。
洛格斯站在高塔窗前,手指握着窗台的边缘,大理石在他指尖无声地碎裂。几道细密的裂纹从指腹下蔓延开来,顺着窗台边缘延伸出数寸。他的神格在这一刻裂开了第六道缝。胸口那股钝痛已经变成了持续的灼烧,从锁骨下方一路烧到心脏最深处。他几千年来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比愤怒和嫉妒更深、更沉、更无法控制的占有欲。她在对别人笑。她让别人碰她的头发。她在用那种本该只属于他的表情,对着另一个男人。
他在窗台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下高塔。他的步伐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白袍下摆扫过神殿回廊的石板地面。但当他经过圣坛时,圣坛上的长明灯忽然同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圣油在灯盏中荡出层层涟漪。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夜幕降临时,王宫花园里最后一对散步的贵族也离开了。夏塔独自坐在玫瑰长廊尽头的石凳上,手里还拿着那枝邻国王子送的粉玫瑰,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花茎。她今晚没有穿那条鹅黄色长裙,换了一件极薄的月白色寝裙,外面随意披了条浅灰色的羊绒披肩,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她在等。脚步声从神殿方向传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很稳,靴底踩在青石小径上,几乎没有声音。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是谁——她已经在神殿里听了太久太久了。
洛格斯在她身后停住。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和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他低头看着她手中的那枝粉玫瑰,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整整八度:“他是谁。”
夏塔将玫瑰转了最后一圈,然后随手放在石凳旁边的花坛上。她站起身,转身面对他,仰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红色的狐狸眼里没有了之前对王子的甜美笑意,只有一种极认真的、毫不退缩的坦诚。“邻国的王子。来谈贸易协定的。他今天送了我玫瑰花,明天约我去看猎鹰。”
“你在疏远我。”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夏塔歪着头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手指轻轻戳在他左边肋骨上。“是。我知道你每次看到我对别人笑,你的手指都会攥紧。我知道你在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忍——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难处——但我不想再猜了。如果你今晚还是什么都不说,我就继续和别人去看猎鹰。明天,后天,大后天。”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像是只给他一个人听,“我想证明一件事——证明你不是没有我。”
洛格斯握住了她戳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她的指尖很凉,他的掌心滚烫。“不用证明了。”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呼吸喷在她的嘴唇上,声音沙哑而低沉——“我这里有谁,你从来都知道。”
夏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极轻极轻地啄了一下。“我想听你说出来。”她的手指从他胸口滑到他的脸颊,指腹贴在他颧骨上,感受着那里因为咬牙而微微绷紧的肌肉,“你每次都在忍,从第一天开始就在忍。我靠近你,你忍;我凑近你耳朵,你忍;我穿着红裙在大殿上给你跳舞,你还是忍。今晚我不要你忍。你说出来。”
洛格斯闭上了眼睛。他的神格在这一刻裂开了第七道缝。他能感觉到胸口那道裂缝正在一寸一寸地扩大,极光殿中他的神体正在发出极细微的崩裂声。然后他睁开眼,那双鎏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他一只手将她的手指重新按在自己左边肋骨上,让她感受那里剧烈的心跳,另一只手扣在她后颈上,将她整个人拉近。
“这里,从你在城楼上指着我说‘我要他’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我的了。”
夏塔愣住了。然后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是她追了这么久、试探了这么久、在每一个深夜偷偷溜到神殿门口又折返回去的那些夜晚,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她踮起脚尖吻了他。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式的啄吻,而是用力的、不管不顾的、把所有压抑和等待全部揉碎在唇齿之间的深吻。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白袍的前襟,指节硌在他锁骨下方那片冷白的皮肤上。洛格斯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将她整个人从石凳前拉起来,贴进自己怀里。她脚踝上还系着那颗金铃,在深夜的花园里叮铃作响。他吻她的时候,神域中极光殿的穹顶出现了第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圣光从裂缝中倾泻而出,照亮了整座极光殿。但他没有回去。他将她抱得更紧。
他在她唇边低声说:“以后不准再对别人那样笑。”夏塔在他怀里笑了,笑得肩膀轻轻发颤,仰起头看着他那双已经碎了大半冷淡的眼睛,说我今天对王子笑的时候,一直在用余光看神殿的窗户,我想看你会不会来。洛格斯低下头,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沙哑而低沉:“我来了。”
夏塔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又快又重,和她在城楼上第一次看到他时一样。“现在我知道了。你这里——是我。”她说。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他没有告诉她神格正在崩裂,没有告诉她今晚过后极光殿的穹顶可能再也没办法修复。他只是牵着她的手,在深夜的玫瑰花园里慢慢走。远处神殿的长明灯正在无人自燃,但两个人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