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五:魔女的攻略计划
第十章调查团
调查团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抵达学院的。
三辆镶着王室金鸢尾纹章的黑色马车碾过古树拱门前湿润的落叶,停在主塔广场中央。八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王国调查员从马车上鱼贯而下,每人胸口都别着一枚银质的监察徽章,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高瘦男人,灰白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过于锐利的灰色眼睛。他叫埃里希·范·德尔维特,王国枢密院监察司司长,以手腕强硬、审讯无情闻名于王都。
消息在学院里传得很快。有人说调查团是来查秋季庆典经费的,有人说是来评估教授晋升资格的。只有夏塔知道,他们是冲着她来的。她站在主塔三楼回廊的窗边,透过蒙了一层薄灰的玻璃看着调查团在广场上列队。她的指尖轻轻敲着窗台,节奏不快不慢,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昨晚系统给她发了最后一条任务通知——“请宿主在调查团面前守住身份。”没有好感度奖励,没有失败惩罚,只是一条干巴巴的提示。但她知道,这不是系统生成的。是他在担心她。
她在心里把局势快速过了一遍。她的伪装身份是深渊议会情报部门做的,从出生证明到家族族谱到商会贸易记录,全套文件都是真的——但有一个致命弱点:如果调查□□人去自由城邦实地核实,就会发现夏家确实有一个女儿叫夏塔,但那个真正的夏塔三年前就病死了,现在顶替她身份的是一个魔族。这个漏洞,她不知道洛格斯知不知道。但她知道,调查团迟早会查到。
她没有逃。她在等。等调查团出招,也在等他出招。
听证会定在当天下午,地点是学院主塔顶层的圆桌议事厅。夏塔被要求出席,身份是“身份待核实的交换生”。她走进议事厅时,发现洛格斯已经坐在了教授席靠窗的位置上。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魔法袍,银发以银冠整齐束在脑后,鎏金色的眼睛在从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下显得格外冷淡而平静。调查团的人坐在他对面,八个人排成一行,面前各摊着一份厚厚的档案。学院院长坐在圆桌主位,表情焦虑,不停用白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
夏塔在证人席上坐下。她的位置在圆桌的另一端,正对着洛格斯。两人之间隔着整张圆桌和调查团所有人,距离不到十步。她没有看他,但她的魔力丝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此刻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极冷静的、被压抑到了极限的平静。她忽然想起来他在回廊上看埃德里安时的那个眼神。
埃里希翻开档案,开始提问。问题一个接一个,精准而致命——“你在自由城邦的家族商会,去年第三季度的贸易额是多少?”“你的出生证明是哪家医官签署的?”“你父亲的名字在全境户籍册上查不到记录,你怎么解释?”每一个问题都在试探她身份的漏洞,每一个问题都暗示着调查团已经掌握了某些她不知道的情报。
夏塔回答得滴水不漏。她的声线平稳而从容,每一个数字都背得和真的一样,每一个解释都留有余地。她做了几个月的准备。但在回答第五个问题时,她的余光扫到了洛格斯——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在担心她。
埃里希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猎手逼近猎物时的冷光。他说夏塔小姐,你的家族商会在自由城邦确有其事,但商会的账簿记录显示,你父亲夏仲平在四年前就已经病故了。可是你入学时填写的资料里,你父亲是作为监护人为你签字的。一个已经死了四年的人,怎么签字。
圆桌议事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院长擦汗的手帕停在半空中。调查团的人全都抬起头看着夏塔。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然后洛格斯站了起来。他起身的动作不快,但椅子腿在石板地面上划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让调查团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他。他走到议事厅中央,站在圆桌和证人席之间。银冠束起的银发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深蓝色魔法袍的下摆垂在靴面上,褶痕笔直而利落。
“那个签名,是我代签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过的刀刃,落在圆桌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院长用手帕捂住了嘴。调查团的人面面相觑,埃里希的眼睛眯成一道极细的缝。
“洛格斯教授,”埃里希将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你知道伪造监护人签名在王国法律里是什么性质吗。你应该知道欺骗调查团、包庇身份嫌疑人在王国法律里又是什么性质。”
“知道。”洛格斯转过身,将目光从调查团转向证人席上的夏塔。她正仰头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狐狸眼里所有的伪装都被他这一句“是我签的”击碎了——她想过他会替她说话,她没想过他会把所有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她父亲确实已经去世了。但入学申请需要监护人签名,她没有其他亲属。我代签了,没有告诉她,她并不知情。如果调查团要追究责任,追究我一个人就够了。”
“你在包庇她。”
“我在陈述事实。”
埃里希将档案重重地合上,站起身,灰色的眼睛直视着洛格斯那双鎏金色的瞳孔。“洛格斯教授,你是王国第七王子。你的名字在王位继承序列里,你的签名在所有官方文书上都具有法律效力。你用自己的信誉为她担保——那就意味着,如果她的身份是假的,你也将承担同等罪责。你确定要这么做?”
洛格斯没有回答。他只是转回头看着夏塔,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她的名字叫夏塔。她是我亲自挑选的研究助手。这几个月来,她的学术能力和品格,我可以全权担保。如果调查团认为我的担保不足为凭,可以调查我。但在调查结束之前,任何人不得限制她的自由,不得对她进行隔离审讯。”
他的声音平淡而沉稳,和他上课时念符文名称的语气一模一样。但夏塔听出来了——他在用自己的王子身份为她挡刀。他在用王位继承权作为筹码和调查团做交易。他在赌调查团不敢轻易动他,赌埃里希的权限够不到他王子的身份,赌王国枢密院对王族血脉还存有一丝忌惮。
埃里希沉默了很久。最终他重新坐下,将那份档案翻开新的一页,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调查暂时中止。明天继续。这段时间内,夏塔小姐不得离开学院,随时接受传唤。”
调查团的人鱼贯走出议事厅。院长最后一个离开,走之前用一种夏塔读不太懂的复杂眼神看了洛格斯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厚重的雕花木门在所有人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议事厅里只剩两个人。
夏塔从证人席上站起来。她的膝盖有些发软,站定时需要用手撑着桌沿。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洛格斯脸上移开。他站在圆桌另一侧,和她隔着几步的距离。银冠上的碎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他眉间那道极细的竖纹。他的呼吸很稳,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你刚才为什么那样做。”她问,声音很轻。
“哪样。”
“用自己的信誉替我担保。用王子的身份压调查团。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她从证人席一步一步走到圆桌这一侧,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的红色狐狸眼在灰白天光下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感激,没有后怕,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压不住的、滚烫的倔强。“你知不知道如果调查团真的核实了我的身份,你会被牵连到什么程度?王位继承权可能被剥夺,教授职位可能被撤销,甚至可能以‘私通魔族’的罪名被审判。你疯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
“因为我不能让他们带走你。”
洛格斯伸出手,手指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拇指按在她腕内侧的脉搏上,感受到那里跳得比平时快得多。他低头看着她,鎏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了贯常的冷淡和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沉的、毫不躲闪的坦诚。
“我花了几个月才让你走到我面前。我花了更多的精力把你从深渊边缘的碎石堆里抱起来,看着你在月光下对我笑,然后一个人在密室里对着你的画像画了无数个深夜。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在某一天把调查团的人送进来,让他们把你带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低沉,“你是魔族也好,是议会的间谍也好,是来完成任务然后一走了之也好——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夏塔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他站在调查团面前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时,语气太平了,平得像是他已经在密室里对着她的画像把这个决定反复演练过无数次,演练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她忽然想起来他在密室里写的那条时间线——“第39天。她说她想按我的眉心。她说她不能。夏塔,你可以。你随时可以。”
她踮起脚尖,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他的眉心。他的眉心有一道她看了很久却从未碰过的极细竖纹。她指尖的温度贴上去时,那道纹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了。洛格斯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轻轻发颤,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手指收紧了几分,紧到她的腕骨隐隐发疼。
“你刚才说我的名字是你签的。”她轻声说。
“是。”
“我父亲叫夏仲平。你在伪造签名的时候,写了这个名字。”
“是。”
“你知道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洛格斯睁开眼睛。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他的银发从肩头滑下来,和她的金发缠在一起。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坦白他藏得最深的秘密:“我知道。所以我用了我能想到的最郑重的方式,把你的名字写在了纸上。不是为了伪造,是为了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不做魔族的执行者了,如果你的身份被所有人否定,如果你无处可去——你还有这个名字。它是我替你保存的。”
夏塔的眼泪终于滑了下来。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说“它是我替你保存的”。她把那个名字藏在深渊里很多年,以为没有人会看见,他却用一支笔和一份伪造的签名把它还给了她。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魔法袍上淡淡的松木气息和炼金实验室残留的硫磺味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只属于他的味道。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圆桌议事厅的彩绘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彩绘玻璃上画的是阿斯特兰王国的建史诗——先王持剑立于山巅,脚下是臣服的巨龙。雨水的影子从先王脸上滑下来,像一道永远不会干涸的泪痕。
“明天调查团还会再来。”她闷在他胸口说。
“会。”
“如果查到底,我的身份会暴露。我是魔族,是深渊议会的执行者。就算你替我担保,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洛格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将一个吻落在她的发顶上。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金发,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誓:“如果你被发现,我就辞去教授职位。如果你被驱逐,我就跟你回深渊。我研究古代魔法和深渊裂隙这么多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它来当逃跑的路线。但你来了之后,我每一种方案都备好了。”
夏塔在他胸口笑了,眼泪和笑意混在一起,声音闷在他的魔法袍里:“你果然是个变态。”
“嗯。”
“早就计划好了。”
“嗯。”
她从他胸口抬起头,伸手拽住了他魔法袍的前襟,将他的头拉下来。她的红瞳里还挂着泪痕,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那个又野又从容的笑。“那就来吧。明天让他们查。我倒要看看,一个王子和一个魔女站在一起,谁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