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五:魔女的攻略计划
第十一章反击
调查团在学院的第五天,天色阴沉得像一块被揉皱的铅灰色绸缎。主塔广场上的魔法喷泉被风吹得水花四溅,溅在石板地上又很快被冷风冻成一层极薄的冰膜。古树拱门上的藤蔓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光的叶片比平时黯淡了几分。学院食堂里的早餐几乎没人动,学生们在窃窃私语——调查团昨晚连夜约谈了好几个和夏塔有过接触的学生,据说已经查到了商会贸易记录和户籍原档,今天上午的听证会将是最后一次。
夏塔站在宿舍窗前,将最后一件东西塞进腰间暗袋。那是一枚极小的银色发饰,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她从密室出来时把它带上了。他问她为什么拿这个,她说“这是我的”。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任何话。
她对着窗玻璃整理了一下衣领。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没有戴美瞳,没有隐藏瞳孔竖纹,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她穿着自己从深渊带来的那件黑金配色魔族战袍,袍角被她自己用匕首裁短了一截,露出膝盖下方一截束带式的皮质护甲。她昨天晚上对着镜子把魔角从魔力封印里释放出来时,他坐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对极小的黑色魔角从她的金发间探出来,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她问他“好看吗”,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看”。她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面前掩饰自己的心跳了。
她推开宿舍门,洛格斯正站在门外。他没有穿平时那件深蓝色魔法袍,而是换了一身全黑的正式礼服,领口和袖边滚着极细的银色王室纹章绣线。银发以银冠整齐束在脑后,鎏金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幽深而平静。她没见过他穿这一身。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作为“第七王子”的正式装束。他今天不是以教授的身份去参加听证会,而是以王子的身份。
“契约书带了吗。”他问。
夏塔拍了拍腰间暗袋。那份他们昨晚拟好的和平协议就折在里面,羊皮纸上签了他的名字和她的真名,墨迹已经干透了。他点了点头,然后朝她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收紧。他牵着她走过回廊,穿过主塔大厅,推开圆桌议事厅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调查团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埃里希坐在圆桌另一端,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表情比前几天更加冷硬。他身边坐着两位新面孔——一个是枢密院的副司长,另一个穿着深红色法袍,是王都最高法庭的法官。他们来者不善,夏塔从进门那一刻就看出来了。她被要求坐在证人席上,洛格斯松开她的手,但没有走远。他就站在她身后的教授席旁,离她不到三步的距离。
埃里希翻开一份新文件,直接越过了之前所有关于商会和户籍的问题,直指要害——调查团昨日派往自由城邦的调查员发回的报告确认了夏家确有一女名为夏塔,但那位于三年前已因病去世,身份被冒用,她与深渊裂隙附近的异常魔力波动有关。他将一沓报告拍在桌上,说这不是孤立事件,有证据表明她与深渊魔族有直接联系。
他的手指在报告最后一页停住了。那页报告上盖着枢密院情报司的红色印章,上面明确写着——经比对,夏塔的魔力波频与深渊魔族高阶执行者的魔力特征高度吻合。
夏塔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起。他们连魔力波频都查到了,那是魔族特有的、不可能完全隐藏的生物特征。她正要从证人席上站起来,洛格斯先她一步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被反复验证过的公理:“你的报告只证明了她的魔力波频与魔族相似,没有证明她实施了任何危害王国的行为。魔力波频是天生的,不是罪行。”
埃里希冷冷地笑了一下,从档案最底层抽出一份用红丝带系着的密函,举到半空中。“这是调查团向枢密院申请的最高授权。根据王国安全法第七条规定,任何涉嫌危害王国安全的嫌疑人,无论是否定罪,均可先行羁押,隔离审讯,最长可达六个月。”他转向夏塔,“夏塔小姐,你被正式传唤。请交出你的魔杖和全部随身物品,随调查团前往王都羁留所。”
洛格斯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带着某种被压抑到了极限的危险气息。但夏塔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她从证人席上站起来,从腰间暗袋里掏出那份折叠整齐的羊皮纸契约书,放在圆桌上,用指尖推到埃里希面前。“在你们羁押我之前,有一份文件需要你们先过目。”
埃里希低头扫了一眼羊皮纸。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羊皮纸上用工整的魔族文字和王国通用语双语写着几行条款——“阿斯特兰王国与深渊裂隙魔族议会,依据百年前在深渊古镜前签订的和平协议补充条款,同意就双边贸易、情报互惠及非侵略承诺达成以下共识……”落款处有两个签名。一侧是深渊魔族议会的授权执行者——夏塔,红狐;另一侧是阿斯特兰王国第七王子、皇家魔法学院炼金术与古代魔法史教授——洛格斯。
“这是什么。”埃里希的声音失去了贯常的冷静。
“两族和平协议补充条款的草案。”夏塔的声音从容而笃定,她伸出手指点了点羊皮纸上那枚被她用魔力烙印在纸面上的魔族议会印章——暗红色的魔力印记,形如一只展翅的深渊凤蝶,“我是深渊议会的特派执行者,此次入境不是为了刺探情报,而是为了与王国签订和平协议。百年前先王与深渊议会在古镜前签订的原始协议中明文规定——深渊议会有权在任何时候派遣特使,与王国签订补充条款。特使享有人身豁免权,不受王国地方法律约束。你们刚才说我是魔族。你们说得对,我确实是。但你们无权羁押我。我是外交使节。”
满桌皆惊。枢密院副司长手里的档案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埃里希的眼角在微微抽动。他低头看着那份契约书,又抬头看着夏塔,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是恼怒,是挫败,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他看了洛格斯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早就知道。
洛格斯没有看他。他正看着夏塔。他站在那里,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看着她以一人之力将调查团的攻势全部挡了回去。他知道那份契约书上的和平条款从法律层面来说并不完备——没有经过枢密院审议,没有王都外交部的备案,没有国王的御批。但百年前的原始协议确实赋予了深渊特使极大的豁免权,而这份豁免权在王国法律体系中从未被正式挑战过。埃里希不敢当那个第一个挑战者。因为如果他挑战失败,后果不是一次调查失败——是两族之间百年来最严重的外交危机。他不敢赌。
“这份协议的效力需要王都方面确认。”埃里希将契约书重新折好,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像是每一个动作都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在此之前,调查暂时中止。夏塔小姐的外交身份暂时保留。”
夏塔伸出手将契约书从圆桌上拿回来,重新收回腰间暗袋。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洛格斯跟在她的身侧。当他们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走出议事厅,身后的门还没有完全合上时,夏塔整个人都靠在走廊的石墙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刚才那一轮交锋耗尽了她全部的克制力。
“刚才那份契约,如果他们真的拿到枢密院去审——会穿帮吗。”她问。
“不会。”洛格斯站在她面前,声音平稳而笃定,“百年前的原始协议确实有你刚才引用的条款。我研究过,每一个字都研究过。”
“你什么时候研究的。”
“在我决定把系统植入你体内之前。我先查了所有可能在你身份暴露时保护你的法律条文,一共十三条,其中有四条是可执行的。刚才你用的是第一条。”他把所有可能出现的危机都预演过了——系统,身份暴露,调查团介入,深渊议会追责,每一种让她受伤的可能,他都在事前就堵死了。
夏塔靠在石墙上,仰头看着他。他的脸还是那张冷淡疏离的脸,表情还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但她现在能看清那层平静底下铺着的无数个日夜、无数次推演、无数种他提前为她铺好的退路。她忽然笑了。那个又野又从容的笑,和他在深渊边缘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模一样。她伸出手,拽住他礼服的前襟,将他拉近。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点刚经历完一场硬仗之后的微喘和一点藏了很久很久的温柔:“洛格斯,你以后不用再替我铺路了。接下来这一段——我们一起走。”
调查团在三天后撤离了学院。埃里希走之前给洛格斯留了一封亲笔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殿下,我查了你十几年。从你在学院里研究深渊裂隙的那天起,我就觉得你迟早会越界。但我不确定是哪一天。”下面没有签名。
洛格斯把信折好,放进密室石桌上那个专门用来放她东西的抽屉里,和其他所有关于她的记录放在一起。窗外,主塔广场上的魔法喷泉重新开始喷水了。秋季庆典的彩旗在风中轻轻晃动,食堂里又恢复了南瓜肉桂派的香气。她站在回廊上等他,金发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魔角在发间若隐若现。她不再把它们藏起来了。他走过去,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收紧。她踮起脚尖问他她今天好看吗,他说好看。她又笑了——她最近经常对他笑,不是任务要求的表情,是她自己想笑。而他每次看到她的笑容,都会想起自己在密室里画了无数遍的那个弧度。现在他终于不用再对着画像描摹了。她就在这里,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对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