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五:魔女的攻略计划
第七章炼金事故
炼金术公共课被安排在每周四下午,是整座学院最容易出事故的课。不是因为课程内容危险——事实上洛格斯的课堂纪律比任何一位教授都严格——而是因为炼金实验室本身就是一个被各种古代符文和魔法阵层层包裹的火药桶。上百个水晶瓶里装着颜色各异的魔药,蒸馏釜和冷凝管在靠墙的长桌上排成一行,铜质坩埚在魔法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甘草精和某种类似于烧焦蜂蜜的混合气味。
今天的演示内容是“高阶净化术”——一种用炼金术驱动的魔法阵,能解除中级以下的诅咒和毒素。洛格斯需要一名助手。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在举手的人群中精准地落到了夏塔身上。不是因为她举手举得最高,而是因为她是班上唯一一个没有举手的人。她正低头翻看着实验手册,金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侧脸,看起来对演示毫无兴趣。他知道她不是没兴趣——她是故意的。她在用这招测试他会不会主动选她。
他确实会。“夏塔。”
夏塔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意外表情,像是完全没想过会被点名。她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实验台前,站在洛格斯对面。炼金炉的火焰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将实验台周围的空气烘得微微发烫。她按他的指示将双手悬在魔法阵的两侧,暗红色的魔力从她掌心缓缓注入阵眼。他知道这是魔族的魔力颜色,她没有刻意隐藏。她在试探他会不会在课堂上当众拆穿她。他没有。
魔法阵在两人的魔力共同注入下开始缓缓旋转,金色的符文从阵眼向外扩散,在地面上投射出复杂的光纹。前排的学生发出低低的惊叹声。然后炼金炉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不是常规反应。洛格斯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他认出了那个声音。是魔力反馈的不稳定频率,通常只在两种完全不同的魔力源互相排斥时才会出现。他和她的魔力正在相互排斥——不是因为属性相克,而是因为两股魔力的波长太过接近,接近到产生了共振干扰。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两个拥有极高魔力密度且经常接触的人之间。一旦共振达到临界点,炼金炉就会爆炸。
他来不及解释。“退后。”他说。但夏塔没有退。她看到了炼金炉炉壁上正在蔓延的裂缝,看到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的金色和暗红色交织的魔力乱流。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臂,挡在了他和即将炸裂的炼金炉之间。
爆炸声在整间实验室里炸开。火光、金属碎片、灼热的气流同时向四面八方冲击。前排的学生尖叫着后退,后排的学生被冲击波推得撞上了后面的实验台,水晶瓶从架子上滚落,在地上摔成碎片。洛格斯单手启动了炼金室地板上预设的应急魔法阵,一道半透明的金色结界从地面升起,将爆炸的余波全部锁在实验台周围。然后他转过身。
夏塔站在他身后,左臂上的制服袖子已经被碎片割破,伤口从手腕上方一直延伸到肘部,正在往下淌血。不是普通的红色血液,而是暗红色的、带着极淡的金色光点——魔族的血。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伤口,表情里没有疼痛的慌张,只有一种被意外打乱计划的恼怒。她的魔族特征在刚才那一瞬间本能地暴露了,虽然只有极短极短的一瞬,但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
洛格斯低头看着她手臂上的伤口。那些带着金色光点的血液从她瓷白的皮肤上滑下来,滴在实验台的黑色石面上。他看到了。他的手指在她伤口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夏塔的呼吸停了。她想解释,想说“这不是血”,想说“这是刚才炼金炉的药剂溅到了我手臂上”,想找任何一个能圆过去的理由。但他没有说话。他没有质问她,没有后退,没有露出任何她预想中的表情。
他只是转过身,对教室里所有惊魂未定的学生说:“下课。所有人立刻离开实验室。”学生们如释重负地涌出门外。实验室的门在最后一个学生身后自动合上,应急魔法阵的光芒缓缓褪去,只留下桌面上还在微微发光的符文残痕。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坐下。”他说。
夏塔在实验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从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冷淡,不是疏离,是某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东西正在失控边缘努力克制。她看着他走向急救柜,拿出消毒药水、棉球、绷带、剪刀。动作依旧是那种有条不紊的沉稳节奏,但他拿绷带时手指在微微发颤。他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身。
他的银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从肩头滑下来,垂在她膝上,冰凉而柔软。他用棉球蘸了碘伏,一只手轻轻托住她受伤的手臂,另一只手拿着棉球沿着伤口边缘慢慢擦拭。暗红色的血迹被碘伏稀释成淡粉色,沿着她的手臂往下淌,他用新的棉球接住,再继续擦。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棉球擦过伤口边缘时她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能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柔软的触碰。
夏塔低头看着他。他的银发垂在她膝上,几缕发丝蹭过她制服裙摆的边缘。她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比平时更浓密,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能用魔力探查他此刻的心跳,比她听他课时快得多。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她的目光就是无法从他睫毛上移开。
“刚才为什么挡在前面。”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夏塔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第一个问题不是“你的血为什么是这种颜色”,而是“为什么挡在前面”。她抿了抿嘴唇,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借口咽回去,说了实话:“我不知道。”
洛格斯的手指在绷带上停了一瞬。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继续包扎,将她手臂上的伤口用绷带仔细地缠绕好。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平整而服帖。他剪断绷带时,手指在她手臂内侧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是她脉搏跳动的地方。他在确认她伤得深不深。不是教授对学生的关心。是洛格斯对夏塔的担忧。
“叮——好感度 7。当前好感度:85。”
夏塔没有心思去庆祝。她在他剪断绷带时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鎏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了贯常的冷淡和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毫无遮掩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心疼。他在心疼她。她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胸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在隐隐发疼,不是因为疼本身,而是因为他的手就停在她手腕内侧,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感受着那里越来越快的跳动。他不知道的是,她也感受到了他的脉搏。他蹲在她面前,手腕内侧贴着她的指尖。他的脉搏比她更快。
他松开她的手臂,站起身,将剩下的绷带和棉球收回急救柜。动作恢复了贯常的冷静,但他关上柜门后,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停了很久。他的银发散落在肩后,魔法袍的肩线在刚才的爆炸中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白色的内衬。夏塔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柜门把手上收紧,指节泛白。
“洛格斯教授。”她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贯常的冷淡疏离,但那双眼睛还残留着刚才没来得及收回的东西。她没有问他关于血的事,他也没有问。他们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中间是刚擦干净的实验台,地上还有没清理完的水晶碎片。窗外暮色正在下沉,将整间实验室染成一片柔和的橙红色。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条被他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绷带。绷带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以及极淡极淡的松木气息。
“谢谢。”她说。
洛格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没有回头。“明天不用来图书馆。伤口结痂之前,不要碰水。”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实验室的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
夏塔坐在原地,将那只受伤的手臂轻轻抱在怀里。碘伏的凉意和绷带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从前在深渊也受过伤,每次都自己一个人坐在营地里用牙齿咬着绷带一端单手包扎。从来没有人蹲在她面前,用棉球一下一下地擦她的伤口,轻得怕弄疼她。她低下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绷带上的结扣。他打了个极标准的方结,平整而牢固,和她父亲在青州时教军医打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忽然想起父亲。她很久没有想起过他了。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她对自己说这是任务,这是攻略,她今晚还要写观察笔记,要把今天的好感度涨幅记录下来。但她回到宿舍后,坐在书桌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只写了一行字——“他包扎时睫毛在发抖。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