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与男宠
第三章暗流
夏塔发现那些弹劾她的大臣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出事,是在洛格斯入宫后的第二个月。最先出事的是户部左侍郎周沛——他在朝堂上弹劾她“任用女官有违祖制,且女帝登基本身便是牝鸡司晨”。那天早朝他站在殿中慷慨陈词,花白胡子随着每一个字颤抖,满殿大臣噤若寒蝉。夏塔坐在龙椅上,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在周沛说完之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周大人说完了,户部的盐铁税账目呢,朕登基以来还没看过。
周沛愣住了。他显然以为她会发怒,会反驳,会把他拖出去杖责。但她什么都没做。退朝后洛格斯照常站在屏风后面,手里端着托盘,茶温刚好。他没有抬头,但他在心里记住了周沛这个名字。
几日后周沛被刑部查出在盐铁税上做了手脚——他私吞的税银数额不大,但时间跨度极长,从先帝在位时便已开始。揭发他的人是他府上跟了他许多年的管家,证物是一叠被藏在书房暗格里的银票,银票上的字号和盐铁司的税收账目完全对应。周沛被革职查办,押入刑部大牢。夏塔在批阅刑部呈上来的卷宗时,看到了管家的供词。供词写得极其详尽,时间线清晰,证物链条完整,连银票的折痕走向都一一注明。字迹工整利落,每一笔都收得很稳。
她认得这个字迹。和她每天退朝后从近侍手里接过的茶盏托盘上那张字条的笔迹一模一样。
她没有声张。接下来是兵部的一个主事,在酒后对同僚说“女帝迟早会被北狄的铁骑踏平,不如早降”。几天后他被查出通敌——他的书房里搜出了与北狄细作往来的密信,信上的字迹与他的笔迹完全吻合。然后是礼部的一个老臣,在先帝忌日上香时故意穿了大红色的内衫,意指女帝不配为先帝服丧。几日后他儿子在赌坊欠下巨债被人告发,他为了替儿子还债挪用礼部经费的证据也同时浮出水面。每一桩都查得滴水不漏,每一桩都有完整的证据链,每一桩都经得起朝堂上任何人的质疑。
夏塔在批阅这些卷宗时,始终面无表情。她只是在每次看完一份卷宗之后,将朱笔搁下,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她知道是谁做的。不是因为他留下了破绽——恰恰相反,他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到整个朝堂上只有她知道这些事的幕后推手是谁。因为他的字迹她太熟悉了,因为她每天退朝后都会看到他跪在屏风后面,因为她每次深夜失眠推开殿门时他都在外面。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但他每晚都会守在那里。从入夜守到天明。
那天深夜她又失眠了。这次不是噩梦,是被北境军报逼的——北狄骑兵已经连破两座边境城池,朝中主战的大臣们在朝堂上慷慨激昂,但没有一个人肯主动挂帅。她需要一个人去守北境,但她手里没有能用的人。她赤足下床,推开殿门。他没有跪在门外。她沿着回廊往前走,走到偏殿门口时停住了。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极淡极淡的烛光。她轻轻推开门。他正坐在案前,就着一盏快燃尽的油灯写什么东西。月白色的内侍袍披在肩上,银发散乱地铺在背后,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左臂上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旧伤。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每天白天站在屏风后面给她添茶,深夜跪在她殿外守夜,凌晨还要花时间做这些事。他什么时候睡觉?她不知道。也许他根本就不睡觉。
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正要起身行礼,被她抬手制止。她走到案前,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纸——那是北境边境的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北狄骑兵的行军路线、粮草供给点、以及几处可以用作伏击的峡谷关隘。旁边叠着几页写满字的纸,是他正在草拟的北境防御方略。他的字迹依旧工整利落,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比平时更紧凑——他写得很急。
她问他这些是谁教他的。洛格斯放下笔,说没有人教,是自己在藏书阁翻了很多旧档。先帝在位时北境也有过几次小规模的冲突,当时的守将写过详细的战报和地形分析,他把那些战报全部找出来,结合最近的军报做了更新的分析。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给陛下泡了什么茶。
夏塔拿起那张地形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张图的精细程度远超兵部呈上来的任何一份军报——每一条河流的流速、每一座山丘的高度、每一处峡谷的宽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不仅仅是情报分析,这是一个完整的防御作战方案。她抬起头看着他,问他还做过什么,还替她挡过什么事,全部说出来。
洛格斯沉默了很久。油灯在两个人之间轻轻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然后他开口了。他说周沛——他在朝堂上对陛下不敬,他查了他好几日,找到了他私吞税银的证据。兵部那个主事——他通敌的密信是伪造的,他确实没有通敌,但他酒后说陛下会被北狄踏平,这种人不配留在兵部。礼部那个老臣——他儿子欠的赌债是真的,挪用经费也是真的,他只是在调查他儿子的时候顺便发现了他父亲故意穿红衣对先帝不敬。还有很多,每一个在朝堂上对陛下不敬的人,每一个试图暗中联络赵廷余党的人,每一个在背后议论陛下的人。他都知道。他全部都处理了。他说完之后垂下眼,说他擅自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请陛下降罪。
夏塔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刚刚放下笔的手。这双手每天都在给她泡茶,温帕子,整理腰带。也是这双手,在暗中替她清理了朝堂上所有碍事的石头。她不怀疑他说的每一个字——但她也知道,他一定还隐瞒了什么。她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些。洛格斯说因为陛下给了他一条命。在囚车里,在那些人不肯挂帅的朝堂上,在他跪在寝殿外的每一个夜晚。这条命是她给的。
夏塔忽然弯下腰,伸出手,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这个动作和第一天她在寝殿门口对他做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发抖。他仰头看着她,鎏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那里面不再只有恭顺和克制。她问他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他说没有了——他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所以他把一切都还给陛下。
她松开手,直起身,将他草拟的那份北境防御方略拿起来,说这份方略她会亲自批阅,明天早朝拿到兵部去讨论。他问她信他。她说她不信——这些情报她需要核实,但她会用。他低下头,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他说谢陛下。
夏塔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说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做这些事——她是皇帝,她不需要他替她挡刀。他在她身后轻轻叫了一声陛下。她说但他可以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挡。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夜色。夜风从回廊上灌进来,吹起她散开的金发,吹起她单薄的中衣衣摆,也吹起案上那些写满字的纸张边缘。洛格斯跪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这些日子来他在暗中做了无数的事,每一件都是死罪。他做好了被她发现后遣回刑部大牢的准备,但他没有准备好——她刚才说,他可以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挡。他伸出手,将案上那张地形图轻轻折好,收进袖中。窗外夜风停了,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