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与男宠
第二章试探
洛格斯入宫后的第七天,夏塔开始带他上早朝。准确地说,是让他在屏风后面站着。那道屏风是紫檀木雕的九龙出海图,搁在龙椅侧后方,原是先帝用来遮挡近侍添茶磨墨的,她登基后嫌屏风碍事让人搬走了,那天却又叫人搬了回来。没有理由,她做事从不向任何人解释。
早朝的规矩是她登基后改的——她不喜欢殿中站满侍从,乌压压一片人头看得她心烦。只留一个近侍在侧,其余人等在殿外候命。屏风后面的位置离龙椅不到三步,近到能听到她翻阅奏折时指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近到能听到那些大臣跪地磕头时膝盖撞在金砖上的闷响,近到能闻到她龙袍上熏的龙涎香混着她自身那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洛格斯每天卯时便到屏风后面候着。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内侍袍,银发以黑色丝带束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搁着一盏她惯用的雨前龙井,泡到第三泡,旁边放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温热帕子,是她退朝后习惯用来擦手的。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退朝,朝会有时辰时三刻便散了,有时拖延到午时,有时几个老臣吵起来她冷眼旁观能拖到午后。但他每次都能在她起身的前一刻准确无误地捧起托盘,茶刚好是温的,帕子刚好是热的,像是他心里装着一只只有他能听到的钟。
站在屏风后面的宫女换了好几个。有人端茶的姿势不对——茶杯放在托盘正中央,但杯柄没有朝她的方向;有人忘了温帕子——她从朝堂上下来手心全是笔茧磨出的汗,喜欢用热帕子敷一敷;有人在朝会上打了个喷嚏——被调去了浣衣局。洛格斯只是在每次有人出错之后,第二天比她们更早到殿中。卯时不到便跪在屏风后面,托盘搁在膝上,银发在昏暗的屏风后泛着极淡极淡的光泽。久而久之,便没有人再抢这个位置了。
退朝之后他会收拾她案上的奏折。那些被她用朱笔批过的折子,他每一本都会看。她在关键的字句上画圈,那些圈极小极圆,力道精准——只有他注意到了。他认得被她圈起来的名字,也认得被她用朱笔划掉的名字。他开始在脑海中拼凑她的朝局:赵廷的余党还没有清干净,那些人在赵廷倒台后改换了门庭,现在是当朝重臣;北境边境不稳,北狄骑兵屡犯边关,主战的大臣们在朝堂上慷慨激昂,但没有一个人肯主动挂帅;她失眠,她的黑眼圈被脂粉遮住了,但从屏风后面很近的距离能看到她眼睑下方极淡极淡的青色,和她在朝堂上怒斥大臣时陡然拔高的声调底下压着的疲惫。
他没有问过她任何事。他只是每天在茶里多加了一味安神的药材——不苦,极淡,混在龙井的茶香里几乎尝不出来。她第一次喝的时候顿了顿,但没有抬头,只是将茶盏在指尖转了半圈,然后继续批奏折。后来她便默许了。
他开始在暗中替她处理一些事。一个在朝堂上弹劾她“任用女官有违祖制”的老臣,隔了几日便被查出行贿——揭发他的人是他府上跟了他许多年的管家,证物是一叠被藏在书房暗格里的银票,银票上的字号和盐铁司的税收账目完全对应。一个在御花园里“偶遇”陛下试图献媚的年轻官员,几日后被调去了最远的边境驿馆——调令上盖的是吏部的印,字迹工整利落,没有任何越权的痕迹。夏塔在批阅刑部呈上来的卷宗时,看到了那个被揭发的老臣的名字。她放下朱笔,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叫了他的名字。
他上前一步,跪在屏风外侧,问她有何吩咐。她问那个老臣的事是他做的。洛格斯没有否认,只说是臣擅自做主,请陛下降罪。夏塔睁开眼,侧头看着屏风上九龙出海的浮雕,声音平淡地说那个老臣在朝堂上骂她任用女官有违祖制,是在试探她的底线,他把他揭发了,那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她转头看着屏风后面的他,停顿了片刻,说他是在替她挡刀,不是在替她做主——以后没有她的允许,不准擅自行动。
洛格斯低下头,说遵旨。他在屏风后面跪了很久,久到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久到烛火跳了好几次,久到他的膝盖在冰凉的青砖上跪得发麻。他没有移动,但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在无人看见的屏风后面缓缓绽开。她刚才说的是“以后”——不是将他逐出宫去,不是将他交给刑部,是以后。她还说了“替她挡刀”——她知道他在做什么,她只是不让他冒险。他在为她挡刀,她在为他留后路。
那天深夜,夏塔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时已是子时三刻。殿中烛火燃得有些暗了,她搁下朱笔,活动了一下酸涩的脖颈。屏风后面没有动静。她从龙椅上站起身,绕过屏风。他跪在那里,靠着殿柱,银发散乱地铺在肩头,几缕发尾垂落在被她鞋尖碰到的地方。托盘上的帕子还温着,茶已经凉了——他等了太久,等得睡着了。他的睫毛很长,闭上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间那道她观察了很久的细纹终于舒展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每一次吸气轻轻起伏。
夏塔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她在想,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他的茶泡得很好,他的情报比刑部还快,他的字迹工整利落和她批奏折的笔法如出一辙——他在学她,也在帮她。他替她挡刀,替她熬夜,替她处理那些她不便亲自出手的腌臜事。他从未向她索取过任何东西。她弯下腰,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眉间那道已经舒展开的细纹。她的指尖微凉,他的皮肤温热。他动了一下,她收回手,动作比他更快,快到她重新直起身时他还没完全睁开眼睛。
他醒来时她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块已经凉透的帕子。她说茶凉了,明天换一盏热的。他低下头说臣该死。夏塔将那块冷帕子放在托盘上,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说明天他不用跪在屏风后面了——站在龙椅旁边,给她添茶。那道屏风挡光,她早就想搬走了。
洛格斯跪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冷帕子,握了很久。他低下头,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她让他站在龙椅旁边。从屏风后面到龙椅旁边,是三步的距离。这三步,他走了好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