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与男宠
第四章破晓
夏塔是在一个毫无特殊征兆的深夜,发现洛格斯跪在她床边的。
那天朝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礼部一个老臣在先帝忌日上香时故意穿了大红色的内衫。消息传到她耳朵里时她正在批阅北境军报,朱笔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后继续落笔。当晚她没有失眠。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安神茶终于起了作用,她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后便沉沉睡去。
她是在后半夜醒来的。不是被噩梦惊醒,是被一个极轻极浅的触碰——轻到她几乎以为是窗外的风漏了进来,吹动了垂在床沿的锦被边缘。但她没有动。她闭着眼睛,保持着侧身而卧的姿势,呼吸依旧平稳而绵长。她听到了他的呼吸。极轻极缓,带着压抑到极点的克制,每一次吐息都像是在用尽全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然后她感觉到了他的额头——微凉,光滑,极轻极轻地贴在她搁在床沿的手背上。他的银发散落下来,几缕冰凉的丝线落在她的手腕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银辉。他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而是极细微极克制的,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压住某种即将溃堤的东西。
她听到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涩,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陛下”,是“夏塔”。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轻得像是在念一道他已经默诵了无数遍却从未敢出声的咒语。
他说他以为只要每天站在屏风后面看着她就够了。他以为每天给她泡茶,每天在她退朝后温好帕子,每天在她做噩梦时守在殿外,就够了。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站在她身后,做一个恭顺的、沉默的、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的近侍。可是他越陷越深。他说他每天站在她身后看到那些大臣对她俯首帖耳,他会在心里想他们根本不配站在她面前;他跪在她殿外守夜听到她在梦里翻身的声音,他会想推门进来看看她有没有做噩梦;他每天给她泡茶她端起茶杯时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指尖,他会把那只手收回去藏在袖子里很久很久,舍不得让别的什么东西碰到。他说他知道他不该妄想——他是奴她是君,他从囚车里被她捡回来的那天起就该安分守己做一条听话的狗,她给了他一条命他应该知足。他应该站在屏风后面安安静静地替她挡刀,不应该在深夜趁她熟睡时跪在她床边,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她手背上,把这些永远不该说出口的话全部说出来。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可这些天来他越来越控制不住,每次她对他笑的时候他都在心里想——陛下,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碎在喉咙里的。他的额头还贴在她手背上,肩膀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他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嘴唇上,极轻极快地吻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匆匆朝殿门外走去,脚步仓促而凌乱。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夏塔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她慢慢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片被他嘴唇碰过的皮肤还在发烫,像是被一朵极烫的雪花烙了一下,很快就融化成了水,只剩下温热的余韵。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将那只手轻轻贴在胸口,感觉心跳透过掌心传到指尖。那个节奏不是女帝应有的冷静——太快了,太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里破壳而出。她想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僭越,每一声“夏塔”都是死罪,每一次他跪在她殿外守夜都是伪装成恭顺的深情。他从来不是一个恭顺的奴仆,他是带着全部伪装和算计走进她的囚车、走进她的屏风、走进她朝堂与深夜的猎手。而她早就看穿了他,却从未拆穿。她是故意的。因为从他在囚车里抬头看她的那一刻起,她也是猎手。两个猎手在朝堂与深夜的试探中互相靠近,彼此伪装,彼此等待,看谁先露出破绽。今晚他输了,他把她从女帝变成了夏塔——那个从囚车里捡了个人回来的女人,那个每天批阅奏折到深夜的女人,那个在噩梦惊醒后会赤足走到殿门口看看他有没有跪在外面的女人。她重新躺下,将那只被他吻过的手背贴在枕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朝,洛格斯照常站在屏风后面,手里端着托盘,茶温刚好,帕子叠得整整齐齐。他的面色和平时一模一样,恭顺的、克制的、滴水不漏的,只有眼睑下方那片极淡极淡的青色暴露了他昨夜没有睡觉。夏塔退朝时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端起那盏茶,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极轻微地颤了一下——茶杯在她手中轻轻一晃,茶水没有洒出来。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说今天的茶很好。洛格斯低下头说谢陛下。他不知道自己昨夜跪在她床边时她是醒着的,不知道他吻她手背时她的心跳和他一样快,不知道她今早没有拆穿他不是因为慈悲,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告诉他——昨夜他跪在她床边的时候她屏住了呼吸。不是怕被他发现她醒着,是怕被他发现她在等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