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
长安的倒春寒还没退,工坊的窗纸透进来的风是凉的。
刘彻今年十五岁。
这个数字是我后来才知道的。第一次见他时,我只觉得他年轻,没想到这么年轻。十五岁,在我来的那个世界,不过是高一的年纪。坐在教室里刷题,抱怨食堂的饭菜,为了一场考试焦虑得睡不着。
而他已经是一国太子,住东宫,理万机,每日天不亮就要去前朝听政。
所以当他第三次“路过”工坊时,我没有再说“殿下能不能别在我工作的时候说话”。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我注意到——
他眼底有青黑色。
那天他来得比往常晚。日头已经偏西,工坊里光线暗下来,青杏在点灯。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是常服,还是没戴冠。但今天不一样——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干,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
“殿下?”
“嗯。”他走进来,在老位置坐下——案台对面,靠柱子的地上。
“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
我没追问。低头继续修铜镜。
生漆已经干透了,今天开始做最后的打磨。用细石片轻轻磨平填充的纹路,力道要极轻,重一分就会磨掉周围的铜锈。
他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
这种安静我已经习惯了。他甚至学会了在我拼接关键部位时屏住呼吸——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时,我有些意外,但没有说。
“孤今天被太傅骂了。”他忽然开口。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他靠在柱子上,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骂你什么?”
“说孤不够稳重。”他顿了顿,“在朝堂上不该表露情绪。”
“那你表露了吗?”
“没有。”他说,“但太傅说孤看人的时候眼神太锐,会让人觉得孤在审视。”
我抬头看他。
“你确实会。”我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看人的时候,确实像是在审视。”我说,“像在看一件东西值不值得关注。”
他没有说话。
“不过,”我低头继续打磨,“可能不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
“习惯了。”我说,“你是太子,从小被人打量,也从小打量别人。时间久了,就成了本能。”
他沉默了很久。
“陆星野。”
“嗯。”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
我想了想。
“在我们那里,这叫有话直说。”
“在长安,”他说,“这叫不怕死。”
我看了他一眼。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我也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很快压下去。
但他看到了。
“你笑了。”他说。
“没有。”
“你笑了。”
“你看错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别过头去。
但我看到他耳根红了。
“殿下,”我放下工具,活动了一下手指,“你饿不饿?”
他转过头看我。
“什么?”
“你从早上到现在,吃东西了吗?”
他没回答。
我看向青杏。青杏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殿下今日一直在前朝,午膳都没来得及用……”
我沉默了一瞬。
“青杏,去膳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青杏看了刘彻一眼,见他没反对,连忙跑出去了。
工坊里安静下来。
“你不需要做这些。”他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的甲方饿死了,就没人给我发工钱了。”
他愣住。
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克制的笑,是真正被逗到的、少年气的笑。
“甲方。”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你真是……”
他没说完。但我注意到,他眼底的青黑色好像淡了一些。
青杏端来一碗面。很简单,就是白水煮面,上面卧了一个蛋,撒了点葱花。
刘彻看了一眼,没有动。
“怎么了?”
“没什么。”他拿起筷子,“只是很久没吃过这么简单的东西。”
我看着他。
他夹了一筷子面,吃了一口。然后停下来。
“热的。”他说。
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感慨,不是怀念,更像是……某种确认。
“面当然是热的。”我说。
他没回答,继续吃。
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了。
放下碗的时候,他看着我。
“陆星野。”
“嗯。”
“你有没有想过去的地方?”
我想了想。
“有。”
“哪里?”
“回家。”
他沉默了一瞬。
“家在哪里?”
“很远。”我说,“远到你想象不到。”
“比西域还远?”
“比西域远一万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不知道。”我说,“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
“你想回去吗?”
“想。”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我的东西。”我说,“我的工具,我的书,我修了一半的文物。”
“就这些?”
“就这些。”
他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到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你呢?”我问。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去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从孤出生起,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顿了顿。
“不需要想。”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灯芯跳了一下,光影在他的脸上晃动。
十五岁。
我在心里想,十五岁的少年,说“不需要想”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不甘。
但眼底有。
很深的东西。
“殿下,”我说,“该回去了。”
他没有动。
“再坐一会儿。”
“天黑了。”
“孤知道。”
“明天还要早朝。”
“孤知道。”
他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
我以为他睡着了。
“陆星野。”他忽然开口。
“在。”
“你会一直在吗?”
我沉默了。
他没有看我,闭着眼睛,像是在问一个不重要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说。
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走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见。”
然后走了。
工坊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看着案台上的铜镜,打磨到一半的纹路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十五岁。
我拿起工具,继续打磨。
手指很稳。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