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元七年,三月。
长安的倒春寒还没退,工坊的窗纸透进来的风是凉的。我来到这汉宫,已经是第三十七天。
工坊里安静得只剩镊子碰触铜片的声响。
我坐在案台前,面前是一面铜镜——就是三天前没修完的那面。碎片已经按编号排好,断口清理干净,只等拼接。
但我没有动。不是因为难,而是因为我在等生漆干透。
青铜鼎交出去之后,我以为能清净几天。事实证明,我低估了一个太子的耐心。
“陆娘子。”
门口传来声音。不是太监,是那个叫青杏的宫女——上次刘彻派来“伺候”我的那个圆脸姑娘。她没走,每天准时来工坊报到,赶都赶不走。
“殿下让奴婢送来的。”
她双手捧着一只食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台角落。
我没有抬头:“放那儿吧。”
“殿下说,让娘子趁热吃。”
“嗯。”
青杏没走。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我放下镊子,看她:“怎么了?”
“殿下还说……”她咬了咬唇,“说娘子若是再只吃半张饼,就把工坊的炭火撤了。”
我沉默了。
三天前的事。他怎么会知道我吃了多少?
“他还说什么了?”
“殿下说,长安倒春寒,工坊冷。娘子若是饿出毛病来,没人给他修东西。”
我抿了抿唇。这话听着像威胁,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知道了。”我说,“放下吧。”
青杏如释重负,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热粥、一碟蒸饼、几样小菜。粥还是热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我确实饿了。昨天一整天只啃了一块干饼,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吃。拿起蒸饼咬了一口,是甜的,里面掺了枣泥。
吃完东西,胃里暖起来,精神也好了一些。我重新坐回案台前,拿起镊子。
铜镜的碎片比青铜鼎少,但更碎。边缘薄,断面锋利,是摔碎的——和那面青铜鼎不一样,这面铜镜是真的被人摔过。
我把第一块碎片涂上生漆,对准相邻的断口,轻轻按下去。力道要均匀,不能重,也不能轻。重了会把生漆挤出来,轻了粘不牢。
做这种事需要绝对的专注。
所以当脚步声再次响起时,我没有抬头。
脚步声停在案台前。
不是青杏。青杏走路轻,像猫。这个脚步声沉,稳,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我抬起头。
刘彻站在案台前,低头看着我手里的铜镜。
又是常服,又是没戴冠。这次连玉簪都没用,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他看起来像刚练完剑,衣襟微微敞着,领口处有一层薄汗。
“殿下有事?”我问。
“路过。”
又是路过。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粘合碎片。
他没有走的意思,在案台对面坐了下来——直接坐在地上,和我的视线平齐。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一个太子,坐在地上?
“殿下,地上凉。”
“你管孤?”
我闭嘴了。
他靠在柱子上,一条腿屈起来,姿态懒散得不像话。和正殿里那个端坐的太子判若两人。
“这是什么?”他指着铜镜。
“铜镜。”
“孤知道是铜镜。谁的?”
“不知道。”我说,“库房里翻出来的,碎了很多年。”
“能修好?”
“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半个月。”
他挑了挑眉:“这么久?”
“这面镜子摔得太碎,有些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我用镊子夹起一片给他看,“每一片都要找到正确的位置,顺序不能错。错一片,后面全乱。”
他看着我手里的碎片,没有说话。
我继续工作。
生漆涂好,拼接,固定。每一片都要等它初步固化才能放下,手不能抖。
他就那么看着我。安静地,专注地。
“陆星野。”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从哪里来?”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不是查过我的来历吗?”我说,“采选女,病故,被捡回来——”
“孤问的不是这个。”
我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底下压着某种锐利的东西。
“你说话不像这里的人。”他说,“你的手不像这里的人。你修东西的方式,孤没见过。”
我沉默了一瞬。
“殿下想听什么?”
“实话。”
“实话就是——”我低下头,继续拼接碎片,“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修文物,用的是科学,不是手艺。”
“科学?”
“就是……”我顿了顿,找了一个他能听懂的说法,“格物致知。明白事物运行的道理,再用道理去修复它。”
“格物致知……”他重复了一遍,“儒家那套?”
“不完全是。”我说,“我们格的是器物本身。铜的成分、锈蚀的原因、断裂的机理——懂了这些,才知道怎么修。”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拼接碎片,他也沉默着。工坊里只剩下镊子碰触铜片的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在那边,也是这样修东西?”
“嗯。”
“一个人?”
“一个人。”我说,“修复室里每个人有自己的工作台,互不打扰。”
“那不会很冷清吗?”
我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淡,但眼底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种共鸣。
“习惯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殿下不用去前朝吗?”过了一会,我问。
“今日休沐。”
“哦。”
“你在赶孤走?”
“没有。”我说,“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太子,为什么总往一个修东西的女人这里跑。”
他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不怕孤。”
我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
“宫里的人,”他说,“要么怕孤,要么求孤。你呢?”
“我?”
“你不怕,也不求。”他看着我,“那你把孤当什么?”
我想了想。
“甲方。”
“什么?”
“就是……”我换了个说法,“付钱让我干活的人。”
他沉默了。
我意识到这个解释可能不太对。
“殿下,”我试探着问,“您生气了?”
“没有。”他说,语气有些闷,“孤在想,‘甲方’是什么意思。”
“就是出钱的一方。在我们那里,甲方说了算,乙方干活。但好的甲方不会在乙方工作的时候一直说话。”
他看着我,忽然眯了眯眼。
“你在骂孤。”
“没有。”
“你在骂孤。”
我低下头,把嘴角压平。
“不敢。”
他哼了一声,但没有追究。
工坊又安静下来。只有镊子碰触铜片的声音,和他偶尔翻动衣袍的窸窣声。
青杏在角落里偷偷看着我们,眼睛亮亮的。
“陆星野。”他又开口了。
“嗯。”
“你修过的东西,会一直好好的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这个问题很奇怪。
“理论上,”我说,“修好了,保存得当,可以再存几百年。”
“那如果又碎了呢?”
“那就再修。”
“一直碎,一直修?”
“对。”我说,“这就是修复师的工作。东西会老,会坏,会碎。我们能做的,只是让它活久一点。”
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案台上的铜镜碎片上,看着那些被我一块一块拼回去的纹路。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他才开口。
“人也是。”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手里的镊子顿了顿。
“什么?”
“人也会老,会坏,会碎。”他靠在柱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表情很淡,“也能修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风穿过,吹得窗纸轻轻响。
我低下头,继续拼接手里的碎片。
“修不了。”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
“人心碎了,修不好。”我说,“粘回去也有裂缝。不像器物,填了颜色就看不出。”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那你呢?”他问,“你的心,碎过吗?”
我想了想。
“没有。”我说,“因为没什么值得交出去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的轻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漫出来的笑。笑声在空旷的工坊里回荡,把角落里的青杏吓了一跳。
“好。”他说,眼角还带着笑意,“记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孤走了。”
“嗯。”
“明天再来。”
“……殿下不用每天来。”
“孤想来就来。”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陆星野。”
“在。”
“你说人心碎了修不好。”他侧过头,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沉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那如果——”
他顿住了。
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
然后走了。
工坊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镜碎片,发现自己的手指停在半空,很久没有动。
我放下镊子,深吸一口气。
窗外是长安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远。
我重新拿起镊子,继续拼接碎片。一片,又一片。
手指很稳。
和平时一样。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