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比库房好十倍。
至少有一张像样的案台,窗户能透进光,角落里还烧着一盆炭火——三月初的长安,夜里还是冷的。
我天没亮就来了。
青铜鼎的碎片被我按编号排开,最大的一块也不过巴掌大小。我坐在案台前,用软毛刷轻轻扫去断面的浮尘,然后拿起一块,对着光,仔细看裂纹的走向。
材料老化断裂的青铜器,修复最大的难点不是拼接,而是加固。碎片本身的强度已经不够,如果只是简单粘合,下一次轻微震动又会碎开。
我需要在拼接前,用铜片在器身内侧做支撑。这需要精度,也需要时间。
三天。
我在心里把刘彻骂了一遍。
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骂,而是佛罗伦萨时期养成的习惯——每当教授给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就会在心里用中文骂一句,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没有抬头。东宫的人都知道,我在工作时不喜被打扰。
脚步声停在我身后。
近了。太近了。
我放下镊子,侧过头。
刘彻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正低头看着案台上的碎片。
他换了一身浅色常服,没有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和昨夜殿上的凌厉判若两人,看起来更年轻了。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不是东宫之主。
我没有起身行礼。镊子还在手里,这时候放下工具弯腰,铜箔的位置就废了。
“殿下有事?”我问。
“路过。”
路过工坊?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手上的活。镊子夹起一小片铜箔,比对着碎片内侧的弧度,慢慢弯折。
他没有走。
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我做事。
我不习惯被人盯着看。修复室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台,互不打扰。被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太子——站在身后注视,让我有一种说不清的不适。
但我不想开口让他走。
开口就意味着交流,交流就意味着麻烦。
我继续弯折铜箔。弧度不对,差了一点。我用指甲压住边缘,轻轻调整。
“你的手很稳。”
他忽然开口。
我没接话。
“孤见过不少匠人,做活时手会抖。”他顿了顿,“你不会。”
“因为这不是匠人的活。”我说,眼睛没离开铜箔,“这是修复师的工作。匠人做新器,我修旧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匠人从无到有,我从碎到全。”铜箔弧度终于调好,我放在碎片内侧试了试,严丝合缝,“他们要的是创造,我要的是还原。”
“还原……”
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种我听不懂的东西。
我拿起毛笔,蘸了调好的生漆,均匀涂在铜箔表面。生漆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有些刺鼻。
“你不喜欢被人看着。”他又说。
这回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终于抬头看他。
他正低头看我,目光里没有审视,更像是一种……打量。
“殿下,”我说,“你能不能别在我工作的时候说话?”
空气安静了一秒。
他身后的太监脸色都变了。
刘彻却没有生气。他只是挑了挑眉。
“孤是太子,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
我抿了抿唇。
佛罗伦萨的时候,修复室是禁止闲聊的。教授说,分心是文物修复最大的敌人——一个分神,可能就会毁掉几百年前的东西。
“那殿下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我说完就后悔了。
不是怕他治罪,而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这个人不值得我浪费情绪。
刘彻沉默了一瞬。
“你说孤没用?”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我知道他在逗我。
故意的。
“我说的是您说的话。”我低下头,继续涂生漆。
身后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走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就是……笑了。
脚步声响起,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
“三天后,孤来看结果。”
“嗯。”
“修好了,孤有赏。”
“嗯。”
“修不好——”
“知道。”我打断他,“治我的罪。”
他沉默了一瞬。
“你倒是真不怕孤。”
我没抬头:“怕。但怕也改变不了三天不够的事实。”
他又笑了。
这次笑声更轻,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
“陆星野。”他叫我的名字。
“在。”
“你修过最难的东西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
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在佛罗伦萨没有,在东宫更没有。
“一件十四世纪的圣母子像。”我说,“地震震碎的。几百块碎片,拼了四个月。”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留学时修的。我在佛罗伦萨学文物修复。”
他没有追问“佛罗伦萨”是什么地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四个月?”
“嗯。”
“那这鼎,你真实需要多久?”
我犹豫了一下。
“七天。”
他没有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孤给你七天”之类的恩典。果然。
“三天。”他说。
然后走了。
我看着案台上的青铜碎片,忽然觉得太阳穴在跳。
三天。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调生漆。
第二天,问题来了。
第三块碎片的内侧弧度比我预估的更大,裁好的铜箔弯到极限还是差了一截。我换了更薄的铜片,重新裁切、弯折,试了三次,每一次弧度都不够精准。
第四次,镊子滑了一下,铜片弹飞出去,落在地上。
我盯着地上的铜片看了两秒。
然后弯腰捡起来,重新开始。
这一次,我用指甲在铜片上预先压出折痕,再一点点弯折。手指有些酸,但我没有停。
窗外天色暗了又亮。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趴在案台上睡着的,只记得醒来时,脸上压出一道印子,脖子僵硬得转不动。
宫女在角落里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我没叫她,自己活动了一下手腕,继续。
第三天傍晚,青铜鼎立在案台上。
不是全新的,但完整了。
器身内侧加了六处铜箔支撑,外面看不出痕迹。断口用生漆调和了朱砂填充,颜色做到和器身几乎一致。不凑近了仔细看,很难发现修复的痕迹。
我退后一步,歪着头看。
嗯。还行。
三天赶出来的活,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尽力了。
“去禀报殿下。”我对宫女说,“鼎修好了。”
宫女跑出去,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
“殿下说,让娘子带着鼎去正殿。”
我皱了皱眉。
不能自己来看吗?
但我没说出口。把鼎小心地放在木托盘上,端着往外走。鼎不重,但很脆。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正殿灯火通明。
跨进门时,我一眼就看到了刘彻。
他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到我进来,放下竹简,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鼎上。
“呈上来。”
太监接过托盘,放在他面前。
他没有立刻看鼎,而是先看了我一眼。
“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红了。”他说,“你没睡?”
我没回答。
三天睡了多久,我不太记得了。大概加起来不到八个时辰。昨天夜里调朱砂颜色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颜料洒在案台上。我擦干净,重新调,调完发现天已经亮了。
刘彻没有再问,低头看鼎。
他看得很仔细。翻过来看底部,又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内侧。手指沿着修复的纹路慢慢摸过去,动作出乎意料地轻。
“看不出来。”他说。
“近看能看出来。”我说,“颜色还需要再处理,但生漆干透之前不能打磨,所以——”
“孤说看不出来。”他打断我。
我不说话了。
他把鼎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那个眼神又来了。
“你想要什么?”他问。
“什么?”
“赏赐。”他说,“孤说过,修好了有赏。”
我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什么都不想要。不需要珠宝,不需要绸缎,不需要升官发财——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但我需要一个东西。
“我想回库房。”我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库房里有几件漆器需要处理,”我说,“放了三天,灰尘可能已经——”
“陆星野。”
他叫我全名。
我闭上嘴。
“孤问你想要什么赏赐,”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告诉孤你要回去干活?”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沉默在殿内蔓延。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一拳打空的憋闷。
“那几件漆器——”
“不许提漆器。”
我闭嘴了。
殿内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最后是他先移开了目光。
“回去休息。”他说,语气有些疲惫,“明天再修你的漆器。”
我张了张嘴,想说漆器放久了漆层会更脆,处理难度会翻倍。但看到他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是。”
我转身往外走。
“陆星野。”
脚步顿住。
“下次,”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孤问你要什么,说点有用的。”
我沉默了一瞬。
然后转过头。
“殿下,”我说,“您能不能别在我工作的时候说话?”
他愣住。
我没等他反应过来,转身走了。
走出正殿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有生漆的痕迹,指甲缝里卡着一点朱砂,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三天。
我做到了。
回到住处,我吹灭了灯,躺在榻上。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安静,和平时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年轻的太子,不会只来“路过”一次。
而我,也不知道能在这汉宫里,保持这样平静的日子多久。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