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送出去后的第五天,刘彻没来。
第一天,我以为他只是忙。第二天,青杏说殿下在前朝议事,抽不开身。第三天,我告诉自己这样更好——他不来,我修东西更快。
第四天,我把铜镜的最后一片碎片粘合到位,退后一步看整体纹路。
还行。
但我的眼睛不自觉地往门口飘了一下。
只有一下。
第五天,我坐在工坊里,面前摊着一件漆耳杯。杯身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胎,有几处已经朽了。
这种程度的损坏,在现代实验室里需要用加固剂渗透、再填补缺失。在这里,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把朽木轻轻剔掉,用相近的木材补上,再一层一层上漆。
费时,费力,但这是我能做的全部。
“陆娘子。”
青杏从门外探进头来,表情有些奇怪。
“殿下让您去正殿。”
我放下工具。
“什么事?”
“奴婢不知道。”她咬了咬唇,“但陛下身边的中贵人也在。”
我的手顿了一下。
皇帝身边的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素色曲裾,袖口沾了一点朱漆,指甲缝里还卡着矿物颜料。
“容我换件衣裳。”
“殿下说,不用换。”青杏的声音更小了,“说让您现在就过去。”
东宫正殿。
跨进门时,我闻到一股陌生的气息——不是刘彻常用的熏香,更沉、更厚,带着某种压迫感。
上首坐着刘彻。他今日穿了正式朝服,玄色深衣,金冠束发,和之前在工坊里坐在地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身旁站着一个中年宦官,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应该是青杏说的“中贵人”——皇帝身边的人。
我跪下,行礼。
“民女陆星野,参见殿下。”
“起来。”刘彻的声音比平时正式,“中贵人奉陛下之命,来问那尊鼎的事。”
我站起来,看向那个宦官。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袖口的朱漆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来。
“你就是修鼎的人?”
“是。”
“陛下说,那鼎修得极好。”他的语气不咸不淡,“断口处几乎看不出痕迹。陛下想问,用的是什么法子?”
“生漆调和朱砂填充,内侧加铜箔支撑。”
“就这些?”
“就这些。”
宦官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陛下还问了,”他顿了顿,“那鼎本已碎裂,如何能拼得严丝合缝?”
“每一块碎片都有固定的位置。”我说,“就像拼一块玉璧——每一片都有它的位置,顺序不能错。”
“你如何知道每一块该在哪里?”
“看断口的纹路。”我说,“碎片的边缘像指纹,每一处都是独一无二的。两片能拼在一起的,纹路一定吻合。”
宦官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像是满意,更像是——记住了。
“陛下说,想让您去一趟宣室殿。”他看着我,“亲自说说这些。”
殿内安静了一瞬。
我下意识地看向刘彻。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中贵人,”他开口,语气不重,“她不过是个修东西的民女,不值得劳动父皇亲自召见。”
“陛下想见的人,老奴只是传话。”
“孤知道。”刘彻说,“但父皇龙体欠安,这种小事,孤代为转达便是。”
宦官看了刘彻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殿下说的是。”他微微欠身,“那老奴回去复命了。”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我记得。
他走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处,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彻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很久。
“你知不知道,”他慢慢说,“如果今天你去宣室殿,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
“父皇会问你从哪里来,跟谁学的这些本事。”他说,“你答不上来。或者答上来了,但没有人信。”
我沉默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看着我,“你就不是‘东宫的修复师’了。你是‘来历不明的女人’。在宫里,来历不明,就是死罪。”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
我没有说话。
“怕了?”他问。
“怕。”我说,“但怕也无用。”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说这句话。”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我试探着问,“殿下是救了我一命?”
“算是。”
“那谢谢殿下。”
“不用谢。”他放下茶杯,“孤只是不想再找一个修复师。你这样的,不好找。”
我点了点头。
“不过,”他又说,“父皇对那鼎很感兴趣。问了好几回,说从未见过这样的修法。”
“陛下识——”
我顿住了。
识货这个词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在皇帝身边的中贵人面前说这种话,是不妥的。在太子面前,也不妥。
“陛下眼光好。”我改口道。
刘彻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你在那边,”他忽然问,“修的东西,和这边的一样吗?”
“差不多。”我说,“都是器物,都是碎片,都是一点一点拼回去。”
“那你在那边,修过什么?”
我想了想。
“汉代的东西最多。”我说,“漆器、青铜器、玉器……都是你们这里的。”
“我们这里的?”
“对。”我说,“在我们那个时代,汉代的文物很值钱。”
他愣了一下。
“值钱?”
“非常值钱。”我说,“一件品相好的汉代漆器,可以卖到……很大一笔数目。”
“多大?”
我犹豫了一下。
“品相好的汉代铜镜,在我们那里,大概能换一座宅子。”
他沉默了。
“一座宅子?”
“嗯。”
“你修的那尊鼎呢?”
“更值钱。”我说,“青铜鼎比铜镜稀有。品相好的话,换一座城邑也不是问题。”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在那边,”他慢慢说,“很有钱?”
“没有。”我说,“那些文物不是我的。我只是负责修它们。修好了,还给博物馆——就是收藏文物的地方。”
“那你靠什么活?”
“工钱。”我说,“每月发一次。够吃饭,够租房,够偶尔出去吃一顿好的。”
他皱了皱眉,显然没有完全听懂。
“所以,”他总结道,“你在那边,修我们这里的东西,换钱吃饭。”
“……可以这么说。”
“那在这里呢?”
“在这里,”我说,“修你们的东西,换命吃饭。”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很轻。
“换命吃饭。”他重复了一遍。
我没接话。
“陆星野。”他叫我。
“在。”
“你说汉代的文物在你们那里很值钱,”他看着我,“那你有没有想过,从这里带一件回去?”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底下压着某种锐利的东西。
“没有。”我说。
“为什么?”
“因为那些东西不属于我。”我说,“而且——”
我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我说,“我带不走。我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来,走的时候,大概也什么都带不走。”
他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
“你回不去的。”
语气很淡。不是疑问,不是假设。是陈述。
像是他已经想过了。
我看着他。
“也许。”我说。
他没有再说什么。
我告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来。
“殿下。”
“嗯?”
“那尊鼎,”我回过头,“陛下真的喜欢吗?”
他看着我。
“喜欢。”他说,“父皇说,从未见过这样的手艺。”
“那就好。”
我转身走了。
回到工坊的时候,铜镜还摊在案台上,漆耳杯搁在一旁,工具整整齐齐地码着。
一切和我离开时一样。
我坐下来,拿起漆耳杯。
朽木需要一点点剔掉,力道不能重,重了会伤到木胎。我做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但这一刀下去,比平时深了一点。
我停下来,看着那道浅浅的划痕。
然后放下刻刀,看了一眼窗外。
长安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远。
我重新拿起刻刀,继续剔。
一片朽木,又一片朽木。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