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伊明诗在三楼东面偏僻的走廊上看到父亲,伊南卿正也往这边走。
伊明诗边走边说:“爸,你在这儿干什么,我到处在找你,葛微遥的妆好了,比赛也快结束了,一会儿颁桂冠,要到你致词了。”
主角登台前,是需要酒店方热场的,葛伊两家交情匪浅,伊南卿疼爱小辈,就打算自己上台祝词。
没想到女儿找到这来,他揽过女儿的肩,语气无奈也宠:“这么小的事,你上台说两句就是了,酒店马上就要交到你手上了,就当提前历练。”
伊明诗出嫁,伊父将五四饭店、东区十三间商铺,还有西郊一套海景别墅都拟在她的嫁妆单里。
她上头还有个哥哥,父兄一致认为,要把最好的留给她。
她满不情愿推脱着,“那怎么行,还是您去吧。”倒不是怯场,就是不太喜欢说那些寒暄恭维话。
伊父慈爱抚过女儿发顶,“总是需要你独挡一面的。”
陈执落后一步,脚步放慢,走廊另一头是一处消防通道,一个人正从楼梯处离开,看身影,他眉头几不可见的皱起。
伊明诗在跟父亲撒娇:“不是还有您给我顶着嘛?真要说结婚以后您不管我了,那不还有阿执嘛?他总得管我!”
“你啊你啊!”伊南卿对这个女儿也是毫无办法,回头叮嘱陈执,“陈执啊,别太惯她,惯坏了。”
陈执回神,应了一声:“不会伯父,小诗很懂事。”
伊南卿赞许“嗯”了一声,眼角藏不住的笑意,他对这个女婿很满意,虽然话少性子冷了些,能看出来对女儿的珍视。
伊南卿经历了前几年的破产,女儿被江家退婚,做父亲的心中充满愧疚,那几年,伊明诗在国外受了不少委屈。伊南卿偏疼女儿,只想给她找一个真心待她并且有能力护住她的人,陈执在外名声不好,也远胜过一些徒有虚名的人。
伊南卿收起笑容,淡淡说道:“江序来了,你们替我去招待一下。”
伊明诗立马兴奋起来:“阿序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刚到,我让人安置在三楼西厢了。”
正说着,江序从走廊一头过来,卢骏声不在,已经溜到不知道哪个热闹堆里去了,
江序叫了声:“伊叔。”又对伊明诗与陈执点头示意。
伊南卿明显更疏离:“江总。”
伊明诗眨巴两下眼,在自己亲近的两个人中间来回扫过,也是无奈。
经历了退婚那件事后,她爸就对江家很有芥蒂,虽然她开解过很多次,江序当时是身不由己,而且她也不想嫁江序,父亲还是不能释怀。
反观江序,倒是没什么困扰,伊南卿的态度好与不好他都接着。
伊南卿托词楼下有事,先行离开,江序侧身让出一条道。
伊南卿走后,伊明诗替父亲跟他道歉:“对不起啊阿序,我爸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
“没事,”江序接过她没说完的话,安慰她说:“是江家有错在先,伊叔生气正常。”
当年的事,江家虽没有落井下石,但作为姻亲袖手旁观也是冷漠至极。
但那都是上一辈的事,他们当时小,谁都没有能力左右父母,伊明诗没再继续这个难解的话题,“对了,童童也在这里,我刚看见她了,她还在二楼等我呢!”
谁知江序反应很冷淡,只是“嗯”了一声。
伊明诗不明所以,看向身旁的陈执,哪知陈执也不知为何在走神。
江序要去见葛老,先行一步,伊明诗气馁站在原地目送。
没走几步远,一楼大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是葛父牵着小寿星葛微遥从二楼旋梯下来,小公主很美,衣裳华丽,头顶的桂冠珠光宝气,瞬间夺走在场所有人目光。
伊明诗从小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在这样的场景中也并没有太大感觉。
她没能去找苏童,因为大堂经理找来,说今日菜品还需要她过目,宾客众多,一些客人的忌口和过敏食物,是要再三核对、严格审核的。伊明诗只得先去趟厨房,她没让陈执跟着,差他替她照看一下苏童。
因为答应伊明诗,苏童一直等在二楼,耐心看完了一场飞镖赛,期间卞珺卓来过,对她明目张胆的骚扰,苏童厌恶至极,却没闪躲,嘴角笑意温和,在他勾她手时,体贴凑上去,果然,下一秒卞珺卓大惊失色,猛甩开她的手。
掌心疤痕冷硬粗糙的触感,像蛇像蜈蚣,沿着卞珺卓刚才摸她的那只手掌,钻进他的皮肉,半边手臂都是麻的。
“怎么这么恶心!”他语气很冲,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像洞房之夜,红烛对伴,氛围刚好,扯开新娘的红裳,看见的是一堆白骨。
苏童欣赏着他忽而青忽而白的脸,觉得很有意思,等看够了,开口解释:“小时候生了怪病留的,身上还有很多,”她直视着他,阴森森问:“你要看吗?”
卞珺卓怕她真要掀给他看,后退好几步。
苏童嘴角泛起冷笑。
场面冷下来,卞珺卓失了面子,脸色漆黑,手一甩撇下苏童,去了洗手间。
苏童重新看向楼底下,伊南卿上台说了几句,然后万众期待下,今日的小寿星挽着父亲的手腕登场,身上穿着那件苏童先前见过的隆重漂亮礼服,头上戴着男人们争相为她竞夺的桂冠。
苏童目光很缓、很轻,看着这个集万宠于一身的女孩,像看另一个伊明诗。
舟市这样家境的女孩并不算少,葛家远比伊家复杂,伊明诗那样透彻纯净的女孩,也终究只有一个。
她又站了很久,直到开宴,确定伊明诗被工作缠住抽不开身来找她了。
她动了动身子准备走,听到背后一声呼唤。
“遥遥。”
她反射性转过身来,一个女孩从她面前跑过去,扑进葛老怀里。
“爷爷!”
是葛微遥。
葛老慈爱地揉了揉孙女的脑袋,也看见了苏童,微微点头,她怔愣了好一会儿,看着葛老以及站在他身旁的男人,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随后低下眉眼。
葛老并没关注她,而是对着小孙女佯装责怪,“都过二十岁生日了,一点也不端庄,快跟你江家哥哥打个招呼。”
葛微遥自然认得江序,娇俏的小脸看人,声音甜美:“江序哥哥好。”
男人声音很沉稳:“葛小姐,生日快乐。”
礼貌周正,没有更多亲近话,葛老企图从这个低调尊贵的男人脸上、眼中找到一点波动,可惜没有,今天的葛微遥足够漂亮,可惜江序依旧不动心。
说不出遗憾或失望,一些摇摆不定的事终是下定决心。
……瑶瑶,一分钟不见就成了猫虎脸,快去洗洗小手小脸,洗干净来吃汤圆。
……知道了外婆!
在听到一排脚步声过去后很久,苏童都保持着背靠栏杆的姿势,低头一动不动。不是不想走,浑身绵软腿抬不起来,只能倚靠着栏杆,显不出异样。
等她终于从一些回忆里缓过来,抬头,猝不及防撞入一双眼眸中。
江序站在走廊另一边,就这样,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苏童手瞬间握紧,嗓音干涩:“你、你怎么没走?”
江序捻动着指尖的烟,是啊,他怎么没走?
江序跟葛微遥打完招呼后本应该是跟他们一起下楼的,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苏童孤零零的身影,他就是挪不动步子,只好谢绝了陪葛老见客的邀请,葛老知道他不爱客套场面,也就没勉强。
江序有想过自己或许不该留下来,因为可能不受欢迎,但这一刻,他庆幸自己留下来了。
她看起来很难过,她刚才抬头看他那一眼,眼睛里有太多他没见过的陌生情绪,悲伤、沮丧、脆弱……让他一瞬间心口有被棉针密密麻麻刺穿,心脏剧烈收缩能感觉到实质性疼痛。
是心疼吗?
是吧。
那就是吧。
他没回答她的话,而是关心询问:“你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苏童朝着走廊两侧来回望了几遍,所幸没有人,楼下在摆席面,也没人注意到这边。
酒店走廊很宽,有三米深,两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窗台上摆了一包烟,江序手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就是有人来,也只会当他在这抽烟,不会觉得两人认识。
意识到这些,她些许安心,不甚在意地揉了两把脸,说:“可能昨晚没睡好。”
隔得远,江序也能看见她把脸颊揉得通红,血色上来看着精神很多,不像刚才那恹生生的状态。
他问她:“事情办完了吗?”
苏童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来这边办事的,对,他都没问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他又为什么会来?不是不喜欢参加这种场合吗?
苏童感觉自己脑袋还是没有恢复运作,迟钝的很,还是本能性先回答他的问题,“办好了,挺顺利的。”
江序听她说顺利,心里好像也一件事落了地。
苏童一有机会又开始关心他的身体情况,问:“你早上药吃了吗?”
江序其实不太想告诉她,他对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责任心不太满意,可他西裤口袋里还装着一颗橘子糖,于是跟她说:“吃了。”
苏童又看了眼他手上的烟,忍不住提醒,“你胃还没完全好,不能抽烟。”
江序就翻了翻手背给她看,说:“没点。”
两人之间对话氛围有些微妙,给了苏童一种好像她说的话江序都有乖乖照做的感觉。
但她知道这是一种误区,江序只是在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但这样的江序,还是让苏童心软软的。
可也只是很短暂的几秒,她还没忘记自己身处哪里,耳边是楼下的宾客声,她也属实不该在这种场合里跟江序走得太近。
她谨慎朝楼下一瞥,刚好就看见了卞珺卓,他站在楼梯口,朝她招着手。
说不上是厌烦还是什么心情,她潜意识里觉得下去会比留在这里好些,至少面对卞珺卓时她没这么紧张,也不会害怕被人看到。
所以她转过头来对江序说:“我朋友在叫我,我先走了。”
朋友?
江序琢磨了一下苏童口中“朋友”这个词,凭他对她的了解,她在这边没几个认识的人,如果是他们共同认识的人,她就会直接说谁谁谁,像伊明诗或陈执。
所以江序猜她口中的这个人是那个他先前见到的背影。
他挺好奇的,毕竟她没有接受他的邀请,而是选择跟那个人一起过来。
他朝着栏杆走过来,想瞧一眼对方的庐山真面目。
下一秒,苏童阻止了他,“你别过来。”
她声音有够紧张:“你就站那!”
她连说了两句,江序停下脚步,看她紧张的模样,又踩着走廊上特铺的珍珠地毯退了回去,倚着窗台。
看似漫不经心又有几分试探地问:“什么朋友?是今天带你进来的人?什么时候认识的?”
苏童奇怪看了他一眼,可能是他问题有点多,她并不想提卞珺卓这个名字,脏他的耳朵,很含糊地说:“不是很熟,昨天认识的。”
江序闻眯了眯眼,那就是临时找的了?
她口中的“朋友”,在他听来就是商业上很常见的一块垫脚石而已,可他没忘记先前那个男人手搭在她肩上。
这让他有点烦躁,不明白自己到底差在哪里,连垫脚石,她都宁愿找块不熟的。
人品么?且不说外界对他风评如何,他自问尊重她,没有强迫或为难她做过任何不愿意的事。
他也没有睡梦中抱着人不撒手的恶习。
楼梯口传来一长串脚步声,苏童慌张丢下一句:“我先走了。”
江序倚着窗没动。她要躲,他能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