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尽头右拐,跟每一次右拐一样,心无杂念,决不会朝后看。
房间只开了一盏壁灯,阳台吸顶灯亮着,苏童坐在椅子上,借着灯光与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将手里几十页的检查报告,仔仔细细、反复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生怕错过一项。
很幸运,江序很健康。
苏童捧着报告窝在椅子里傻笑。
白天跟卞珺卓周旋有些费脑,虽然喝的那几杯烈酒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不至于醉。她有点懒,也有些累,困在椅子里闭着眼一动都不想动,就这么任自己睡着。
五月的夜还是凉,白天有二十度,夜里只有几度。
苏童今晚没有想起来去看书房的那扇窗,也就没发现,看似紧闭的窗帘,今天开了一道缝隙。
常年隐在暗处窥探的猎人,在今晚沦为被窥视的猎物。
夜里十一点,房门开了,有风吸进来,睡在躺椅上的人浑然不觉,只是更蜷了蜷身子。
江序将人抱起的时候,身前掉落下几页纸张,他目光垂在地上的报告单上,脸容很静,情绪莫辨。
他抱着人很稳,手臂勾着,贴向怀侧。也才是第二次这样抱一个女孩子,没有对比,只觉得轻,轻到不敢用力。
把人放在床上那一刻,苏童醒了,睁着眼,双目迟缓,焦距不清,却又定格在男人脸上。
江序弯腰拉被子的手微顿,脑子里下意识想着如何解释,这样的夜里不打招呼,开了一个女孩的房门,出现在她房里。
告诉她,两个小时前他就见她躺在阳台上,怕她着凉,拿了钥匙潜进她房间,是不得已。
这样的解释并没有什么积极意义,除了衬出他的不君子和不磊落的心。
所幸在他开口前,她又闭上眼睛,继续睡,嘴角带着心满意足的笑。
无人知,这只是苏童上千场梦里最司空见惯的一场。
翌日中午,五四饭店。
依旧是东会场礼厅,灯光如烁,打在空中三层垂下的水晶吊灯上,灯珠如同颗颗闪耀的钻石。
中央大厅,人影蹿动,但不拥挤,更没有高声喧哗,像进入了某场有序的商务交谈会。
最瞩目当属前方一米高台上三米高一米宽的玻璃罩中一条人鱼玫瑰礼服裙,胸口和腰摆镶嵌了一圈共820颗一克拉的南非红钻,鱼尾用的是金丝银线,据说这条裙子请了英国皇室113名退隐大师,耗时两年排版打造,是葛老送给小孙女葛微遥的二十岁成人礼。
卢骏声身穿灰白拼色西装,靠着二楼横栏,瞧着底下一水的豪门公子哥儿,“知道的这是举办生日宴,不知道的还以为葛家在搞选婿大典呢!”
葛家这场宴办的真是空前绝后的热闹,舟市有名有姓,有颜有钱有权的人都给网罗在这里了。
赵准警告地看了这个表弟一眼,让他收敛,今天能来的都是看在葛老的面上。
“江总今天来吗?”
“不吧,他来干嘛?”卢骏声语调散漫,在接收到自家表哥严肃的目光后,稍稍站直身子,咳了一声:“江序不喜欢参加商宴,你又不是不知道,刚好借这次生病,肯定躲了。”
卢骏声说的是事实,但年前江晟和葛家联手创办新芽基金会,还被列入同舟计划一项,不少人都以为江序会看在合作以及葛老的面上出席。
今天来的,也有不少是冲着见江序一面来的。毕竟今年江晟同舟计划名额里,还有项目空缺,谁不是表面说着不在意这点蝇头小利,背地里挣破头想跟江晟合作,背靠大山,稳赚不赔,还名利双收。
赵准看着这个表弟,也是心烦,外面人都说,卢家出了个卢骏声,从小跟江序垫一条尿布长大,哪怕家业不大,也处处高人一等。
赵卢两家是连襟,也能跟着沾光。实则,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卢俊声不知道赵准心中所想,知道了那也得跳起来澄清,他跟江序真没那么好,平时也从不聊公事。
一个不爱聊,一个不爱听。
三楼一间东厢房里,葛峤嵩将画对折,随手放到架子上,看着面前颇有几分胆识的小丫头。
能精准找到这间房来,也是有过人的聪慧,可这里是舟市,龙骧凤集,光有胆识和聪明是不够的。
葛峤嵩年过八十,头发花白,眼睛却炯炯有神,风霜侵蚀的面容两侧皱纹深邃,即使耄耋,腰没佝,手里的拐杖不像支撑,倒像是一种威仪,声音也浑厚:“姑娘不辞辛苦送这幅画来,是想我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头子,能帮你什么忙?”
苏童面色严谨:“不敢,只是文莱路远,来一趟实属不易,想替远在三千多公里的外的葛老板向葛老问声好。同时,郑家不日回舟,还请您日后多多照拂。”
苏童口中的葛老板,名叫葛孟生,葛老的大儿子,前些年因聚赌敛财,败坏家风,被葛老一气之下赶出家门,断绝父子关系。后来辗转到文莱,在那边华人区最多的斯里巴加湾开设了一家赌场。
要知道文莱是明令禁赌的。
去年,葛老八十大寿,葛孟生千里迢迢差人送来一副《四羊图》,意欲唤起父子间那点微薄情分,也还是被葛老退了回去。
旁观角度看,葛老是对的,葛家在舟市慈名远扬,葛老仁心济世,子子孙孙皆受敬重,放弃一个葛孟生,成就整个家族荣誉,怎么算都划算。
但苏童知道,事实远不是这么回事,否则,她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凭着一个弃子,跟葛家谈判。
葛峤嵩没说话,一双浑浊眼落在苏童身上,施加压力,凭他半生阅历,还不至于被一个小娃娃威胁,他只是在找一个婉转的方式,劝她打消念头。
“舟市这片地方龙争虎斗,大鱼吃小鱼,郑家能从这里全身而退,到文莱,是郑文豪的造化,本本分分待在那里,可保郑家一生富贵,回来,可就没有那安生命了。”
苏童低头不语,也是默认这番话,葛老讲的算轻的,以郑家的能力,在舟市的洪浪中,随时翻船沉没,甚至无人瞧上一眼。
连惋惜都谈不上。
见苏童是个明白人,他将架子上那副画卷起送回苏童手上,声音缓沉:“回去吧小姑娘,回去跟马净秋说,我庇佑不了你们,郑家在这里,也活不长久。”
苏童心中顿时一凛,他说的是马净秋,而非郑文豪,说明文莱那边的事,他不是完全不知情。
或者说,知道的居多。
苏童拿画的手捏紧,神色自若:“马董回国的决心已定,不会因任何人劝说而停止,不是我们不识趣,文莱她母家舅舅正侵吞马董手里的资产,股份,她正与那边做最后割席。这次回国事宜,本应马董亲自过来谒拜前辈,奈何琐事纠缠,抽不开身。”
苏童的坚持,让葛老一时无言,房间静了许久。
“你是郑家的什么人?”问这话的不是葛老。
苏童一惊,才知道,屏风后面有人。
她朝那处松山猛虎的白玉屏风看去,遮挡很严实,看不出,后面坐着有几个人。
苏童不忘回答:“郑家的养女。”她知道这个身份是最有可信度且最好用的。
男人声音松弛,也尊崇,“不够格。回去告诉马净秋,三个月内把生产线搭好,帮我走一批货出去,我当她立投名状,以后跟我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苏童忍不住问:“你是谁?”
回答她的是轻蔑地一声笑声:“你还不够格问,叫马净秋尽快回国,她想做幕后指挥,可没那个本事。”
房间涌动着不知名的暗潮,河面平静,河底淹溺着无数无名的小鱼小虾。
苏童看向她唯一能分辨的葛老,从他的表情来揣测男人的身份,一个年轻的、地位比葛老甚至还高的男人。
在舟市,也没几个吧。
再排除一个江序、一个陈执……更少了。
葛老发话了:“既然贵人说了,叫马净秋尽快着手生产线的事,有什么困难只管开口,我西郊有套写字楼,给你们用作办公楼。”
听到这话,苏童本该松一口气,可她表情更严肃。
在这里,抬举一个郑家很容易,捏死一个郑家亦是轻而易举。
她态度严明:“郑家做的是海鲜生意。”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货都拉。
年轻男人又是一笑,这回话语中多了些趣味:“我们运的也是海鲜。”
她不信,正要再问,门口有小侍匆匆敲门进来,在葛老耳边说了什么,只见他面色变了。
“姑娘没什么事就先回吧,我还有客人要招待。”
苏童明白这是赶人的意思,事情办了,她也不多纠缠,将画搁在桌上出门。
没走几米远,跟一个年长男人擦身而过,彼此对视了一眼。苏童心中泛起狐疑,这人她没见过,但面相和给她的感觉,有一丝熟悉。
他去的方向,正是苏童刚出来的房间方向。
苏童下二楼,碰巧遇上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跑上来的伊明诗,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桃色小西装,利落干练,身后跟着一个尾巴。
苏童先打招呼:“明诗。”
伊明诗在这里看到苏童有几分意外,几分惊喜,拉着她的手,高兴问:“你跟阿序一起来的嘛?”
苏童露了今天在这里的第一个微笑:“不是。”
“哦,阿序又没来。”也不奇怪,伊明诗有些急事,“童童,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带你去玩,我先去找我爸。”
苏童知道刚刚门口遇到的男人是谁了,伊明诗的父亲。她虽没见过,但女儿肖父,两人样貌上有三分相似。
苏童站在二楼安静等候着,来时见到那座巨型水晶玻璃罩,此刻红布垂落遮盖着,大厅里正在进行飞镖比赛。
那套华美礼服换上身得两个小时,换妆漫长,等候的时间枯味,伊家特点安排了小游戏,说是小游戏,也是大手笔,伊南卿将一顶金枝逐月桂冠当作头彩,谁能拿下飞镖比赛头筹,并且从三十个同样的气球里射中装有一颗冕额蓝宝石的气球,就能摘得桂冠。
并且,这个桂冠只能献于今日的小寿星,葛微遥。
苏童安静瞧着底下的热闹。
同样三楼西面一间房,不知何时窗前站了两个人。
江序刚到,他的身份不方便走正门,容易引起喧哗,是乘贵宾梯直达三楼。
卢骏声去接的人。
看底下在比软式501,热闹的很,卢骏声也心痒难耐,看向身旁的人,建议:“要不要去露一手?”他记得江序也投得一手好镖。
江序眼神淡淡扫过他一眼,“神经?”
卢骏声嘴上噤声了,内心无限抓狂,也猜不出江序为什么突然来,难道不是为了讨彩头?
江序看着窗外,目光却不在楼下,而是流连在二楼某处身影,在这三五成群的林子里,有一只落单的孤鸟。
他本不打算来,谁让杜姨送药时,托盘上多了一颗十分显眼的橘子糖。
卢骏声挨了骂,人也静下来,也就会看事了,“咦?那不是……小嫂子?”
江序已经懒得再纠正他。
下一秒,“靠!那杂碎是谁?”不知看到了什么,卢骏声蹦了起来,手攥着窗沿,像是要跳下去。
江序顺着目光看过去,苏童身旁出现了一个男人,背对着这边,两人站的极近,甚至一只手亲昵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不闪不躲。
江序猜,那男人就是她今天的入场券。
“要不要下去?”卢骏声义愤填膺想,这下总不能缩着了吧。
虽然看不见那男人样貌,但江序能清楚看到苏童脸上并没有不情愿。
他视线从那处收回来,情绪很淡,声音平稳:“先去见葛老。”这是规矩问题。
卢骏声:“……”